在四川大学望江校区的古籍所书库深处,静静躺着一套泛着墨香的巨著——16开本,煌煌8卷,总字数逾千万,它没有小说的跌宕情节,没有散文的细腻抒情,却承载着中华文明最核心的密码;它不是畅销一时的快餐读物,却历经四十余载光阴淬炼,成为无数学者案头不可或缺的“汉字长城”,这,就是由四川大学牵头编纂,被誉为“共和国文化建设标志性成果”的《汉语大字典》——当之无愧的“四川大学最经典的一本”。

时代之问:一部字典为何能成“国家工程”?

要理解《汉语大字典》的经典性,需回到四十余年前中国文化的“春天”,1975年,周恩来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“编纂出版中外各种词典”的任务,汉语大型字典的编纂被提上日程,彼时,国内虽已有《康熙字典》,但收字仅4.7万,且释义简略、引证不足;近代编纂的《中华大字典》亦仅收字4.8万,难以满足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承的需求,特别是随着改革开放后人文社科研究的复兴,一部“古今兼收、源流并重、集大成”的汉语字典,成为时代的迫切呼唤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,四川大学——这所始于1896年四川中西学堂的百年学府,因其深厚的中文、文献学积淀,被确定为《汉语大字典》的主编单位,时任川大校长的柯召院士力排众议,组建以中文系泰斗殷孟伦、王文才,古籍所专家李格非等为核心的编纂团队,开启了这项“为汉字立传,为文化存续”的世纪工程,这不仅是川大的学术担当,更是一代学人“为往圣继绝学”的文化自觉。

十年磨一剑:从“一穷二白”到“字海无涯”

编纂《汉语大字典》的过程,是一部用学术理想对抗现实困境的奋斗史,上世纪70年代末,条件艰苦:没有计算机,全靠手写卡片;资料匮乏,编纂者需跑遍全国30多个省市图书馆,查阅从甲骨文、金文到历代典籍的原始文献;更棘手的是“收字标准”——究竟哪些汉字该收录?团队最终确定“古今楷书通用字为主,酌收古文字、异体字”的原则,目标直指“收字六万以上”,远超前代字典。

为了这个目标,川大古籍所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,年近七旬的李格非教授戴着老花镜,逐字核对《说文解字》《玉篇》《广韵》等典籍,手写的卡片堆满了整个办公室;年轻教师们则分赴各地,向罗振玉、王国维的后人请教,从散落民间的碑刻墓志中搜集生僻字,有一次,为核实一个唐代碑刻中的“𪚥”字,团队专程赴西安碑林,拓片、拍照、比对文献,耗时三天才最终确定其读音与释义,这种“板凳甘坐十年冷”的严谨,让字典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。

1986年,第一卷《汉语大字典》问世;1990年,全套8卷出齐,字典共收录楷书单字5.6万多个,甲骨文、金文、小篆等字形约3万枚,引例古籍达百万余条,从“一”到“龘”,从常见字到“生僻僻字”,构建起一个“汉字的宇宙”,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评价道:“此书一出,汉语字典编纂方称得上‘现代’。”

经典之魂:不止于“字典”,更是“文化基因”

《汉语大字典》的经典性,远不止于“规模最大”,它更像一部“汉字文化百科全书”,每一个字都镌刻着中华文明的基因密码。

在字形演变上,它首次系统呈现汉字从甲骨文到楷书的“生命轨迹”:以“日”字为例,从甲骨文的“○”(象形太阳),到金文的“⊙”,再到小篆的“日”,最后定格为楷书的“日”,让读者直观感受汉字“画成其物,随体诘诪”的造字智慧,在释义溯源上,它坚持“形、音、义”互证:如“道”字,先列甲骨文“行”(首)与“辵”(足)的组合,本义是“行走”,再引申为“道理”“方法”,最终关联到《论语》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的哲学内涵,让每个字都“活”了起来。

更难得的是,它对异体字、俗字、方言字的收录,为研究汉语流变提供了珍贵史料,如“㯓”(同“树”)、“𪲮”(同“笑”),这些在主流文献中消失的字,却保留着民间文化的记忆,正如编纂者所言:“我们不仅要收录‘标准字’,更要留住汉字的‘烟火气’。”

永恒之光:从川大书桌走向世界舞台

《汉语大字典》已走过四十余年,重印十余次,成为全球汉学研究者的“案头必备”,它不仅是四川大学的学术名片,更是中国文化“走出去”的重要载体——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、牛津大学汉学中心,都能见到它的身影;日本汉学家花房英树曾说:“要研究汉字,没有《汉语大字典》,就像航海没有罗盘。”

在川大校园里,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:一位古籍所老教授临终前,让家人将最后一套《汉语大字典》放在枕边,说“这是川大的根,也是汉字的魂”,这份“魂”,是川大“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”校训的生动体现——它包容了汉字的万千气象,承载了文明的不灭薪火。

从四川中西学堂的古老钟声,到望江校区的灯火通明,《汉语大字典》早已超越了一本书的范畴,它是川大学术精神的丰碑,是汉字文化的基因库,更是献给世界的一封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