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,第一次踏进大学校门时,我怀里揣着妈妈塞的行李箱,手里攥着崭新的录取通知书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——既对即将展开的四年充满期待,又对“独立生活”这个词隐隐不安,课表空荡荡的,室友们忙着参加社团,我缩在宿舍角落,对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发呆,那时我还不知道,一本偶然邂逅的小说,会像一束光,突然照进我略显懵懂的大学生活。

那是个周末,我独自去了学校图书馆,三楼靠窗的位置总洒着暖洋洋的阳光,我顺着书架慢慢走,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,从《西方美术史》摸到《量子力学导论》,直到在一排泛着旧书味的书架前,停了下来,封面上是一个穿工装裤的青年,背对着镜头站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,背景是灰扑扑的天和连绵的山,书名是《平凡的世界》,路遥著。

我对“茅盾文学奖”没什么概念,只觉得封面的青年有种沉默的力量,书脊被翻得有些毛边,借阅卡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像一条隐秘的时间线,我把它抽出来,坐在窗边的木椅上,翻开了第一页。

“1975年二、三月间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,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……”路遥的文字像陕北的土炕一样朴实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暖意,我很快被卷进了双水村的世界:孙少平啃着黑馍馍却躲在角落里读书,孙少安为了拉扯弟弟妹妹放弃学业,田晓霞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时的明亮眼神……那些在黄土高原上挣扎、奋斗、流泪、欢笑的人,突然让我觉得,自己的迷茫和不安,原来在更广阔的生活里,如此微不足道,又如此真实可感。

那是我第一次熬夜读小说,室友们熄灯后,我躲在被子手电筒的光圈里,跟着孙少平一起去黄原打工,在工地搬砖时磨破的手掌,在窑洞里和晓霞谈论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时的热血,在古塔山杜梨树下初吻时的悸动……我跟着他笑,跟着他哭,甚至在他因为孙少安的婚事难过时,偷偷抹了眼泪,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凌晨四点,我哭累了睡过去,手电筒还亮着,滚烫地烙在被子上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对面的室友揉着眼睛问我:“你昨晚哭什么?梦到鬼了?”我把书递给她,指着孙少平给田晓霞写的信:“晓霞,我愿意在你身上耗费青春!”她愣了愣,然后也翻开书,和我一起读了起来,那天我们没去上课,在宿舍里把书啃完了一大半,午休时讨论孙少平会不会回来,田晓霞是不是真的“牺牲”了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成了我大学生活的“第一课”,它让我明白,生活或许平凡,但平凡里藏着滚烫的理想——就像孙少平可以在最艰苦的环境里,依然坚持读书;就像孙少安可以在泥泞中挣扎,却从未放弃对家人的责任,我开始主动去图书馆借更多小说,从《活着》里读懂生命的韧性,从《红楼梦》里看尽世情百态,从《百年孤独》里触摸魔幻与现实的边界,我甚至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,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坐在阶梯教室里,讨论“少平与晓霞的爱情是否现实”,争论“平凡究竟是不是一种局限”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是图书馆的老师特意放在显眼位置的——她说:“刚入学的孩子,总需要一本书,让他们知道,大学不仅是学知识,更是学会和生活对话。”如今毕业多年,书架上依然放着那本泛黄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扉页上还有我当年用铅笔写的批注:“原来平凡的人,也能活成一束光。”

上大学读的第一本小说,于我而言,早已不是一本简单的书,它是推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,是孤独时的陪伴,是迷茫时的灯塔,它让我在无数个想放弃的瞬间,想起孙少平在桥洞下啃干馒头却依然读书的夜晚;它让我在后来面对生活的沟沟坎坎时,总记得:平凡的世界里,每个努力生活的人,都值得被温柔以待,就像那个九月的风,裹着桂花的甜,也裹着一束永远照亮前路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