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刚过,东北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,但老李头家的炕上,却比三九天还热闹,老李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汗衫,盘腿坐在炕头,手里攥着儿子小磊的高考志愿书,眉头拧成个“川”字,活像在研究啥国家级机密。“哎呦妈呀,这志愿书比咱村东头的苞米地还密密麻麻!”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,嗓门洪亮得能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。

老李头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,今年五十八,在工厂干了三十年钳工,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,他这辈子没啥大讲究,就认一个理:“东西得实在,人得扛造——啥叫扛造?就是能扛事儿、能受累,摔倒了能爬起来,拍拍土接着干!”这道理他用在小磊身上,也得用在填志愿上,小磊今年高考,成绩刚过一本线,不高不低,让老两口愁得连续三天没睡好觉。“愁啥愁!”老李头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烟灰簌簌落下,“咱家小磊从小就皮实,跟着我修拖拉机、下地干活,啥苦没吃过?这分数,够用了!”

“爸,我想学计算机。”小磊凑过来,声音有点小,眼神却亮晶晶的,“老师说现在这行业缺人,毕业好找工作。”老李头眼皮一抬,把志愿书往炕上一拍:“计算机?那玩意儿能当饭吃?整天对着个屏幕,眼睛不瞎啊?咱东北人,得学点‘硬本事’!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学土木吧,盖大楼、修桥梁,多实在!以后咱老家建高铁,你一句话,人家都得给你递根烟!”小磊急了:“爸,土木现在不如以前了,好多工地都裁员了……”老李头一摆手:“扯淡!咱东北这么大个摊子,哪年不修路盖楼?再说了,你爸当年在工厂,机器坏了咱就修,这手艺,啥时候都饿不着!”

一旁的老伴儿插了嘴,手里纳着鞋底,慢悠悠地说:“你懂啥?让孩子自己选,人家孩子有想法。”老李头脖子一梗:“我有啥不懂?我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!学医?不行不行,那得熬多少年啊,咱家哪等得起?学师范?当老师好是好,但咱小磊嘴笨,当老师得能说会道,他行吗?”他越说越来劲,索性从炕上爬下来,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,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:“你看,咱东北这疙瘩,冬天零下三十度,学啥都得扛冻!学气象?不行不行,预报不准挨骂;学机械?嗯……这个还行,咱老李家祖传的‘修车手艺’,能接上!”

小哭笑不得,赶紧把手机拿过来:“爸,你看,这个‘人工智能’专业,就是教电脑学人说话,以后能帮工厂修机器,还能设计图纸,多厉害!”老李头凑过去,眯着眼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:“啥人工智能?听着跟科幻片似的,那电脑坏了,你能修不?”小磊愣了一下,说:“能学啊,专业课里就有。”老李头一拍大腿:“这不就结了!能修机器,还能跟电脑唠嗑,这专业扛造!行,就它了!”

可刚定下来,老李头又犯嘀咕了:“那学校在哪儿啊?别太远了,咱东北孩子,离了暖气不行。”小磊指着手机:“这个在哈尔滨,离家近,冬天有暖气,‘贼拉暖和’!”老李头这才点点头,嘴角咧到耳根:“哈尔滨好!咱东北自己的地界,吃得惯,住得惯,还能天天回家唠嗑!就这么定了!”

填完最后一个志愿,老李头长长舒了口气,一屁股坐回炕上,从炕头摸出瓶老雪,拧开盖子,狠狠嘬了一口。“嗯,整挺好!”他抹了抹嘴,看着小磊,眼睛里全是光,“记住啊儿子,不管学啥,都得扛造!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,咱东北人,就得实在!以后工作了,记得给爸打个电话,爸教你咋跟人唠嗑——唠好了,啥事都好办!”
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老李头的影子拉得老长,小磊看着父亲被晒得黝黑的脸,突然觉得,这看似“老派”的填志愿经,里头藏着最朴素的道理:不是追热门、赶潮流,而是选一条能让孩子“站得稳、走得远”的路,就像东北的黑土地,看着不起眼,却能长出最茁壮的庄稼。

“爸,我懂了。”小磊笑着说,“咱选的不只是专业,是以后能扛事儿、能踏实过日子的路!”老李头嘿嘿一笑,又灌了口老雪:“中!就这么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