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,她的PPT翻到了第15页,标题是“互动讨论:你心中的理想课堂”,鼠标光标在“开启麦克风”的按钮上悬停了两秒,最终却轻轻移开了——她知道,大概率又是沉默,她清了清嗓子,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平稳些: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讲《背影》,朱自清写父亲买橘子的那段,你们觉得哪个细节最打动你?”
空气里只有电流的轻微“嘶嘶”声。
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学生头像,三十多个,只有三个亮着,还是她平时最活跃的课代表,其余的,要么是灰色的“离线”,要么是亮着灯却“未开启摄像头”的小圆点,她忍不住放大其中一个头像——那是她昨天刚提醒过“上课走神”的学生,此刻头像旁边的“正在输入”闪烁了几下,又暗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,家里的猫突然跳上书桌,爪子碰到了她的水杯。“哐当”一声,水杯倒了,水顺着键盘的缝隙流下去,她慌忙去扶,指尖碰到冰冷的按键,突然想起早上五点起来备课的场景——为了讲好这篇《背影》,她昨晚查了十篇赏析文章,做了三页笔记,甚至特意找了朱自清写父亲的背景故事,想让学生们“更有代入感”。
可现在,笔记上的字迹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洇过。
一滴眼泪砸在键盘上,她没忍住。
“老师,您怎么了?”亮着头像的课代表突然开口,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。
她猛地吸了吸鼻子,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,对着屏幕扯出一个笑:“没事没事,刚才……刚才呛到了,沙尘太大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:“继续讲课,我们看下一页,父亲攀爬月台的动作,这里用了几个动词?……”
电流声依旧,可她突然觉得,屏幕那头的沉默,比任何质疑都让人窒息。
被“屏幕”割裂的课堂
她不是第一次在网课上落泪。
疫情反复,网课成了常态,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对着三十多个“小圆点”讲课了,刚开始她还兴致勃勃,买了个补光灯,把背景布置得像个小教室,甚至给每个学生发了“线上课堂积分”,鼓励他们开麦发言,可渐渐地,热情被消磨殆尽。
学生们习惯了“隐身”,摄像头不开,麦克风关着,提问时要么“老师没信号”,要么“网络不好”,下课后作业交得七零八落,她改作业到凌晨,第二天还要顶着黑眼圈备课,她试着联系家长,得到的回复往往是:“老师,您多担待,孩子早上起不来,您上课时让他多听就行。”“网课效果不好,我们也没办法,总不能不上吧?”
她知道,家长们也有难处,可她还是忍不住委屈——她也是第一次当“网课老师”,她也在努力适应这种隔着屏幕的交流,她怕学生听不懂,把知识点掰碎了讲;怕学生无聊,在PPT里加了动画;怕学生走神,每十分钟就互动一次,可这些努力,好像都沉进了无边的沉默里。
那天讲《背影》,她读到“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,穿着黑布大马褂,深青布棉袍,蹒跚地走到铁道边,慢慢探身下去,尚不大难,可是他穿过铁道,要爬上那边月台,就不容易了,他用两手攀着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;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”,声音突然哽咽了。
她想起来了,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,去年冬天父亲生病,她从学校赶回家,看到父亲扶着楼梯扶手,一步一步往上挪,脚抬起来时都在抖,她想上去扶,父亲却摆摆手:“不用,我能行。”那时候,她突然读懂了朱自清笔下的“蹒跚”和“努力”。
她想把这些感受讲给学生听,可屏幕那头,依旧是一片沉默。
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。
崩溃背后,是无数个“咬牙坚持”的日夜
她的生活早就被网课填满了。
早上六点起床,给孩子做早饭,然后打开电脑检查设备——麦克风、摄像头、课件,生怕出一点差错,七点半开始“早读”,她要盯着屏幕,提醒“开摄像头”“读出声”,八点正式上课,一讲就是两节课,中间只有十分钟休息,她赶紧去喝口水,上个厕所,然后准备下一节课的课件。
中午随便扒拉几口饭,就开始改作业,学生的作业五花八门:有的只写了两个字,有的直接复制粘贴,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写,她红着一双眼睛,一笔一笔地批改,写评语:“这里可以再具体一点”“注意错别字”,下午继续上课,晚上还要开家长会,和家长沟通学生的学习情况。
她会觉得累得喘不过气,孩子哭着找妈妈,她只能抱着电脑说“妈妈在给学生上课,你先自己玩一会儿”;丈夫出差,家里灯坏了,她踩着凳子换灯泡,手里还攥着明天要用的课件;母亲打来电话,说“你爸又住院了”,她只能在电话里强装镇定:“没事妈,我这边课多,过几天回去看。”
她不是没想过放弃,可一想到学生们,又咬着牙坚持下来,她知道,有些学生家里条件不好,网课是他们唯一的学习途径;有些学生性格内向,她多鼓励一句,他们可能就会多一点自信;有些学生成绩不好,她多讲一遍,他们可能就会多懂一点。
可那天,当眼泪砸在键盘上时,她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快要撑不住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