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,从教室的窗纱钻进来,拂过堆成小山的试卷,也拂过摊在桌上的那本《2024年普通高校招生计划志愿填报指南》,红色的封皮上,“志愿填报”四个字烫得发亮,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——这些刚从高考考场里逃出来的孩子。

同学们都在议论纷纷。“这个985的计算机专业,去年分数线刚过一本线30分,今年应该能冲。”“听我表哥说,这个师范院校的公费生,毕业直接分配,铁饭碗!”教室里像炸开的锅,每个人都在志愿书上圈圈画画,仿佛那几页纸就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门票,而我,指尖在“专业代码”那一栏停了很久,最终还是合上了书,将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
这不是冲动,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“叛逃”。

从小学起,我的人生就被装进了一个叫“好大学”的套子里,父母说:“考上好大学,才能找到好工作。”老师说:“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你必须冲过去。”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,亲戚们见了我就夸:“这孩子以后肯定能上清华北大。”我成了那个在题海里游泳的人,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,晚上十点还在刷数学卷子,连做梦都在解那道解析几何,高考结束那天,走出考场,我看着蓝天白云,突然觉得空落落的——我好像一直在为别人的期待而活,却从没问过自己:我到底想要什么?

志愿填报书摊开在桌上,密密麻麻的专业名称像一群陌生的符号,临床医学、金融工程、机械制造……这些热门专业在别人眼里是“金饭碗”,可我盯着它们,却像在看天书,我想起高三下学期,有一次模拟考没考好,妈妈红着眼眶说:“你再不努力,就对不起我们这些年的付出。”可那一刻,我突然很想问她:“如果我没考上你想去的大学,我就真的‘对不起’你们了吗?”

填报志愿的日子,家里开了一场“家庭会议”,父亲指着志愿书上的“法学专业”说:“这个好,考公务员,稳定。”母亲翻到“临床医学”,皱着眉说:“当医生多体面,就是累点。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商品,而这件“商品”的标签上,贴着我的名字,我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我想学摄影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了,父亲把笔往桌上一摔:“摄影?那是玩物丧志!”母亲叹了口气:“孩子,咱们家普通家庭,摄影能当饭吃吗?”我知道,在他们眼里,摄影是不务正业,是“不正经”的职业,可我想起高二那年,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台旧相机,周末跑到老城区拍那些斑驳的墙、晒太阳的猫、卖糖葫芦的老人,有一次,我把拍的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,有个陌生人私信我:“你的照片里有故事,像老电影里的镜头。”那一刻,我比解出一道压轴题还开心。

那天晚上,我把自己拍的照片打印出来,一张张铺在床上,有清晨五点的菜市场,卖菜的阿姨手上冻得通红,却笑着多送了我一根葱;有傍晚的公园,老爷爷拉着二胡,旁边的小狗跟着晃尾巴;还有雨天的巷子,穿红雨靴的小女孩踩着水坑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这些照片里没有“985”“211”,却藏着我对这个世界最真实的热爱。

我走到父母面前,指着那些照片说:“爸,妈,我想拍下更多这样的故事,我想让那些被忽略的普通人,被看见;我想让那些快被遗忘的老街,被记住,摄影不是玩物丧志,是我的热爱,我想把它当成事业。”母亲的眼眶慢慢红了,她拿起一张照片,用指尖轻轻摩挲着:“孩子,这些照片……真的好看。”父亲蹲在地上,抽了根烟,半晌说:“那你……想好以后怎么做了吗?”

我点点头:“我想先去学摄影相关的课程,边学边拍,如果以后真的能靠摄影养活自己,那是最好的;如果不行,我再找别的路,但我不想再为别人的期待而活,我想为自己试一次。”

后来,我放弃了填报书上那些“热门专业”,也没有复读,我背着相机去了云南,在大理的洱海边拍日出,在丽江的古城里拍马帮,在香格里拉的草原上拍牧民,我认识了很多人:有放弃城市生活来开客栈的姑娘,有背着药箱走村串寨的乡村医生,有在大山里教书的年轻老师,他们没有“好大学”的标签,却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。

前几天,我收到一条消息,是高中同桌发来的:“我被录取了,那个你说的‘玩物丧志’的摄影专业。”后面跟着一张照片,是她在老家拍的夕阳,天空是橘红色的,云朵像棉花糖,远处炊烟袅袅,照片下面写着:“谢谢你,让我有勇气选自己喜欢的。”

我突然想起,合上志愿填报书的那天,晚风依旧吹着栀子花,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,原来,放弃不是逃避,而是勇敢地选择自己的路;志愿填报书不是人生的“标准答案”,而是无数种可能里的一种,重要的你上哪所大学,学什么专业,而是你有没有勇气,为自己喜欢的东西拼一次。

现在的我,依然在拍照片,依然在为热爱奔波,偶尔也会迷茫,会怀疑,但每当看到镜头里那些鲜活的故事,我就知道,我选对了,高考后,我把志愿填报书轻轻合上,却打开了一扇属于自己的门,那扇门外,没有“必须”“应该”,只有“我喜欢”“我愿意”。

这,或许就是青春最好的模样——不是被规划好的轨道,而是敢于为自己掌舵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