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半,李明准时坐在书房的摄像头前,对着屏幕那端几十个学生露出职业化的微笑。“同学们,我们接着讲‘安史之乱’的影响,这场叛乱不仅动摇了唐朝的国本,更让……”他的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是学生们熟悉的“李老师”。
书房门被轻轻带上时,李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——妻子王芳刚把五岁的乐乐送去幼儿园,这是他们每天雷打不动的“网课时间”,自从去年失业转做网课讲师,李明的生活就被切割成两块:镜头前是侃侃而谈的历史老师,镜头外是甩手掌柜,家务、孩子、三餐,全压在王芳一个人身上。
“老师,安史之乱后为什么会出现藩镇割据?”弹幕里跳出学生的问题,李明刚要开口,书房的门突然被“砰”地撞开。
王芳站在门口,头发凌乱,眼眶通红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幼儿园缴费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她没看李明,径直冲到镜头前,一把抢过他面前的麦克风。
“各位同学不好意思,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尖锐,“今天的课先停一停!我必须让大家看看,什么叫‘网课老师的幸福生活’!”她举起缴费单,对着镜头晃了晃,“乐乐幼儿园的学费,这个月又拖了三天!李明,你每天对着屏幕讲‘盛唐’‘开元’,你知道我们家的‘开元盛世’在哪儿吗?在垃圾桶里!在乐乐饿得哭的嘴里!”
李明慌了神,试图去抢麦克风:“王芳你疯了!快下去!”却被王芳一把推开,她踉跄着后退,却像突然找到了宣泄口,开始大声控诉:“我每天五点起床,给乐乐做饭、送幼儿园,然后回来打扫卫生、买菜做饭,晚上等你们爷俩睡了,还要洗衣服、收拾屋子!你呢?你每天关上门对着学生笑,出来就喊累,碗不洗,地不拖,孩子哭了你说‘找你妈’,我说累你说‘谁不累’?”
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王芳的哭声和门外传来的乐乐模糊的啼哭——大概是刚才的动静惊醒了他,李明看着屏幕上弹幕疯狂滚动:“老师怎么了?”“阿姨没事吧?”“这是直播事故吗?”他的脸瞬间涨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你看看!你看看!”王芳指着屏幕,眼泪砸在缴费单上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?你讲‘长恨歌’,讲‘马嵬坡兵变’,你讲杨贵妃被逼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我也快被你逼死了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李明心里,他想起了上周王芳发烧,让他帮忙给乐乐喂饭,他却因为要备课“没时间”;想起了王芳让他把堆在客厅的脏衣服收一下,他随口说“明天再说”;想起了无数个夜晚,王芳坐在沙发上发呆,而他戴着耳机,对着麦克风讲“历史的温度”。
“对不起……王芳,我……”李明的声音干涩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芳突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对不起?有用吗?乐乐今天在幼儿园问,‘爸爸为什么总躲着我?’我该怎么回答?说他忙着给别的学生讲‘父慈子孝’?”她把麦克风重重拍在桌上,转身冲出了书房。
李明愣在原地,直到屏幕那端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师,您还继续讲吗?”他才如梦初醒,颤抖着手关掉了直播。
书房门外的哭声越来越清晰,李明走过去,推开了乐乐的房间,五岁的乐乐坐在小床上,脸上挂着泪珠,看到他,瘪着嘴喊:“爸爸,妈妈哭了……”
李明蹲下身,把儿子搂进怀里,那一刻,他突然明白:他讲了那么多历史,却忘了自己的历史里,最重要的角色从来不是镜头后的“李老师”,而是镜头前,那个被他忽略的妻子,和那个需要他的孩子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乐乐的头发上,也落在王芳刚才掉在地上的缴费单上,李明捡起那张纸,轻轻抚平,他知道,有些“课”,一旦中断,就再也补不回来了,而今天这场意外的“冲入”,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——关于责任,关于爱,关于那些被镜头掩盖的、最真实的生活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