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春天,总裹着一层屏幕的冷光，我坐在书桌前，摄像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，对着对面方框里老师的头像，网课的第三个月，键盘声、翻书声、偶尔的咳嗽声，混着麦克风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，把日子磨得有些发毛，直到那天下午，一颗橘子，突然给这段灰蒙蒙的日子，染了点甜。
那天下午的数学课,讲的是立体几何，老师在屏幕上画着三棱锥，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隔着电流传来，有些失真，我盯着屏幕上那些交错的线，眼皮渐渐发沉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，像极了老师嘴里那个“旋转的几何体”，桌角放着一个橘子，是早上妈妈塞进我书包的，金黄的表皮在台灯下泛着光，像个小小的太阳，我盯着它看了几秒，手指悄悄伸过去，轻轻捏了捏——软的，熟透了。
“这道题，辅助线应该怎么画？”老师突然点了我的名字，我猛地回神，慌乱地关掉画圈的页面，鼠标差点碰掉桌上的水杯。“啊？哦……辅助线……”我支支吾吾，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桌角的橘子，老师没说话，麦克风里传来一声轻笑：“看来是走神了，课间记得活动活动，别总盯着屏幕。”我心里一紧，以为会被批评，没想到老师话锋一转，“对了，你们谁家有橘子？剥一个听听，让我也闻闻春天的味道。”
教室的公屏突然“刷”地一下弹出一行字：“老师要吃橘子？”“我这里有！”“我妈刚买的，特甜！”我也赶紧打字：“我也有，刚想剥！”老师的声音带着笑：“好，那咱们一起‘云吃橘子’，我数三二一，大家一起剥——”
“三，二，一！”
我手指用力一抠,橘子皮发出“嗤啦”一声，清甜的香气瞬间炸开，像把整个春天的风都揉进了果肉里，我忍不住把凑近屏幕，对着麦克风小声说：“老师，好香啊！”公屏上全是“哈哈哈”“我的橘子也爆汁了”“老师，您闻到没？”老师的声音里满是笑意：“闻到了！这橘子甜得能把数学题都泡软了，大家慢慢吃，吃完咱们接着讲几何——不过这次，想象自己是个橘子，被阳光晒得圆滚滚的，是不是更容易理解‘旋转体’了？”
我剥下一瓣橘子,塞进嘴里，汁水在舌尖爆开，酸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把刚才的困倦全冲散了，屏幕里，同学们的头像一个个亮着，有的对着屏幕笑，有的举着橘子瓣拍照，老师的声音像温润的溪水，流过电流声，流过橘子的甜香，把枯燥的数学课变成了春天里的野餐。
后来,网课结束，我们终于回到了教室，那天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，看到金黄的橘子堆成小山，我忍不住买了一袋，剥开的时候，突然想起那个下午，想起老师笑着说“闻闻春天的味道”，想起公屏上跳动的“好甜”，想起自己偷偷吃橘子时的心跳——原来有些甜，藏在最平常的瞬间里，藏在屏幕与屏幕的距离里，藏在老师一句“一起吃橘子”的温柔里。
现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网课的春天,橘子早就吃完了，但那股清甜的味道，却像刻在了记忆里，原来生活从不会缺少甜，只是需要一颗橘子，一句“一起吃”，和愿意分享春天的人，就像那天，我们隔着屏幕，却一起吃到了整个春天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