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那年深秋,我总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犯困,专业选修课的教室在老教学楼顶层,木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转,像极了当时我迷茫的心——对未来的不确定,对专业价值的怀疑,像藤蔓一样缠得人喘不过气,直到老陈抱着那本封面泛黄的书走进教室,我混沌的世界才裂开了一道光。

老陈是我们的现当代文学老师,五十多岁,微胖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串深红色的木珠,他从不照本宣科,上课总喜欢先在黑板上写一句诗,或抛一个问题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点燃后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烟圈时,眼睛就开始发亮,他说:“今天不讲教材,咱们聊聊一本书。”他从讲台下抽出一本厚厚的书,封面是土黄色的底色,上面印着五个毛笔字——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
“这本书,我读了三十遍。”老陈的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,他翻开书页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脸。“你们这代人,没经历过饥饿,没体会过‘面朝黄土背朝天’的苦,但书里的孙少平、孙少安,你们得认识,他指着书里的一段话:“‘劳动着是幸福的,无论在什么时代。’你们觉得过时了吗?”

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,我那时正陷在“读书到底有什么用”的困惑里,觉得毕业后要么挤进写字楼当“螺丝钉”,要么回家考个编制一眼望到头,和“幸福”似乎隔着十万八千里,老陈看出了我们的心思,他合上书,靠在讲台上,又点了一支烟:“我第一次读这本书,十八岁,刚考上大学,我家在陕北农村,冬天烧炕的煤都要靠去山里背,有天晚上我在宿舍读孙少平去黄原当揽工汉的章节,读到他在桥洞下啃冷馒头,读到他在背石头时手被磨出血,我哭了——不是因为苦,是因为我突然明白,原来苦难不是用来抱怨的,是用来‘啃’的,就像你们现在觉得专业难、就业难,但‘啃’下去,总能啃出一条路。”

那天下午,老陈没讲文学技巧,也没分析人物形象,他讲孙少安砖窑倒闭又重建时的不甘,讲田晓霞洪水中救人时的勇敢,讲孙少平在煤矿里坚持读书的执着,他讲自己年轻时,为了攒学费,暑假去工地搬砖,每天扛两百块砖,肩膀磨得全是血泡,晚上躺在工棚里,就靠着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熬过去。“书里说,‘人,无论在什么位置,无论多么贫寒,只要一颗火热的心在跳动,就要热乎乎地活着。’我当时就想,我活着,不是为了逃离农村,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去,告诉村里的孩子,读书真的有用。”

老陈讲得动情时,眼眶泛红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手中的书上,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仿佛有了温度,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,上面一片空白,此刻却突然想写点什么,我想起自己因为一次实验失败就放弃课题,因为一次面试受挫就否定自己,和孙少平比,我的“苦”算什么呢?

从那天起,我开始读《平凡的世界》,读孙少平在晓霞牺牲后,依然选择回到大牙湾煤矿;读孙少安放弃和润叶的感情,扛起整个家的责任;读少平的妹妹兰香,考上大学后依然保持朴素和坚韧,我发现,书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,只有一群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里挣扎、奋斗,却始终没放弃对生活的热爱。

老陈后来还在课堂上说过一句话:“这本书教会我的,不是怎么‘成功’,而是怎么‘不认输’。”这句话,我记到了现在,毕业那年,我没进大厂,选择去西部支教,条件艰苦,学生基础差,有好几次我躲在宿舍里掉眼泪,但只要翻开《平凡的世界》,看到孙少平在井下读书的描写,就会告诉自己:比起他们,我这点苦算什么?

如今我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,总会想起老陈抱着《平凡的世界》的样子,他讲的那本书,没有给我标准答案,却给了我面对困惑的勇气;没有让我立刻找到方向,却让我明白:平凡不等于平庸,生活的意义,就藏在每一个“热乎乎活着”的瞬间里。

老陈,谢谢你,谢谢你用一本书,照亮了我整个大学时光,也照亮了我后来的人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