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风裹着蝉鸣,从半开的窗溜进来,吹得书桌上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哗啦作响,我蹲在储物间翻找旧相册时,指尖突然触到一张微微泛硬的纸——不是相册里那种光滑的相纸,而是带着轻微凸起的、像是夹着什么东西的打印纸,抽出来一看,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院校代码和专业名称,正面,一张四寸的全家福静静贴在那里。

照片里是十年前的夏天,客厅的吊灯亮得晃眼,把父母的影子拉得很长,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支钢笔,志愿表的“院校志愿”栏里,她用红笔圈了三个学校,又划掉两个,最后在第三个旁边画了个问号,眉头皱得像揉过的纸,父亲蹲在茶几旁,手里捏着我的成绩单,指尖在“一本线”那行数字上反复摩挲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喉结上下滚动着,却一直没说话,我站在他们中间,校服拉链拉到顶,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用了三年的黑色签字笔,笔杆上的磨痕硌得手心发疼,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茶几另一角——那里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奥特曼玩偶,那是小学时同学送的,我一直没舍得扔,填报志愿时下意识塞进包里,大概是想给自己壮胆。

那天下午的空气里,全是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空调外机的嗡鸣,母亲突然指着志愿表说:“你看这个学校,去年你表姐的学长去了,说食堂的麻辣烫特别香。”父亲抬头,眼镜片上蒙着层薄雾:“可这个专业在咱们省份去年录取分高,万一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我知道他的担心——我那年刚好踩着一本线,高不成低不就,每个选择都像走钢丝,我蹲下身,摸了摸奥特曼的塑料耳朵,小声说:“要不……填个‘服从调剂’?”母亲立刻接话:“对对对,听话,先保证有学上!”父亲叹了口气,把成绩单折起来,又展开,最后在“服从专业调剂”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勾。

照片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日期戳:2013年7月28日,那天之后,这张纸被我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了相册扉页,背面是父母写的“宝贝,无论去哪,我们都支持你”,后来我带着它去了千里外的大学,宿舍床板下压着它,考试周复习累了就看一眼——照片里母亲的红笔圈、父亲的折痕、我攥笔的手指,像无声的鼓励,让我在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,想起那个夏天的蝉鸣和满桌的志愿书。

前几天给母亲打电话,她说:“那本志愿书我收着呢,纸页都脆了,红笔的圈都晕开了。”我突然想起那张夹在里面的全家福,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和记忆长在了一起:不是“985”或“211”的名头,不是热门专业的光环,而是父母蹲在茶几旁算分时的认真,是我攥紧笔杆时的忐忑,是奥特曼玩偶在角落里悄悄露出的微笑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选择”,也是第一次明白,所谓“志愿”,从来不是一张冰冷的表格,而是家人用爱为我铺的第一条路——路或许有弯有直,但他们总站在起点,替我看着前方的光。

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,我轻轻把照片放回相册,十年了,当年的考生已经长大,可那张夹在志愿书里的全家福,依旧带着夏末的温度,和青春里最珍贵的、关于选择与爱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