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二年级的冬天,我总爱裹着厚厚的毛毯,在宿舍书桌前待到深夜,那时的我,正被“未来要做什么”的焦虑裹挟着——专业课像散落的拼图,找不到清晰的脉络;身边同学有的忙着考研,有的攒实习经验,只有我像一艘迷航的船,在图书馆和教室之间打转,某个周末,我在图书馆三楼旧书区抽出一本封面泛黄的书,封面上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,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土坡上,书名是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翻开第一页,路遥的文字像陕北的北风,裹着泥土的粗粝和温度,扑面而来,我原以为这会是一本讲“英雄”的书,却没想到,它写的是最普通的人:孙少安在双水村的土窑洞里,为了全家人的生计辍学,十三岁就跟着父亲在田里刨食;孙少平揣着几个馍走二十里山路去县城读高中,啃着黑面馍,把《红岩》藏在课本下,在煤油灯下看到泪流满面;田晓霞穿着白球鞋站在黄河边,对少平说:“我愿意在爱你的方式里,为你受苦。”
最让我心头一颤的,是孙少平在黄原城当揽工汉的情节,他背着几十斤重的砖头,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,肩膀磨出血泡,手掌结满老茧,晚上睡在没水没电的废弃窑洞里,却总在枕头下放本书,有次他读到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保尔·柯察金那段“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”,突然蹲在窑洞门口哭了,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自己——抱怨食堂饭菜难吃,嫌图书馆座位太挤,为一次考试失利就垂头丧气,却从未真正体会过“为了生存而挣扎”的重量,少平的眼泪,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我从未正视的“矫情”。
后来读到孙少安办砖厂的故事,更是让我红了眼眶,他第一次烧砖,窑塌了,欠了一屁股债;东山再起时,又遇上政策变动,差点再次破产,可他从没喊过“不干”,夜里蹲在窑洞门口抽烟,烟头明灭间,对妻子秀莲说:“咱庄稼人,不就是摔倒了再爬起来?”那时我正和室友为创业比赛方案吵得不可开交,看到这句话,突然安静下来——原来成年人的“勇敢”,不是从不跌倒,是跌倒后拍拍土,说“再试一次”。
大学毕业那年,我又重读了一遍《平凡的世界》,这次我不再焦虑“未来要做什么”,因为书里早就告诉我:平凡不是平庸,而是把每一个普通的日子,都过成有热度的诗,孙少安守着双水村,把砖厂办成了村里的支柱;孙少平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,选择回到煤矿,当一名普通的矿工——他们都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粒沙,却活成了自己生命里的英雄。
如今我坐在办公室里,偶尔会想起大学那个裹着毛毯的冬夜,路遥笔下的黄土高原早已远去,但那片星光却永远留在了我心里:原来生命最动人的模样,不是站在聚光灯下,而是在平凡的生活里,依然有勇气爱,有力量坚持,有热气腾腾地活着,就像孙少平说的:“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,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。”这大概,平凡的世界》给我最珍贵的礼物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