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,李晓梅已经把小木桌搬到了院子里的梨树下,桌面摆着旧手机,屏幕裂了道缝,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;旁边搁着个搪瓷缸,缸沿沾着几点干泥——那是昨天帮奶奶摘辣椒时蹭上的,手机“叮”地一声,钉钉群的直播提醒弹出来,晓梅赶紧擦了擦手,指尖在屏幕上点开,屏幕里跳出王老师戴着口罩的脸:“同学们早上好,今天我们讲《植物的根系》。”
这是晓梅上初三的第三个春天,也是她第一次在“地里”上网课。
晓梅家在秦岭深处的一个小村子,青瓦土墙的院子外,是一层层梯田,从山脚缠到山腰,往年这时候,她该背着书包走在去镇上中学的山路上,路边的野桃花开得正好,能闻到风里混着泥土和花蜜的香,但今年开春,疫情反复,学校停课,网课成了唯一的办法。
村里没宽带,4G信号时好时坏,晓梅家在村东头,得爬到屋顶才能收到满格信号,可屋顶是铁皮的,夏天晒得能煎鸡蛋,冬天冻得手僵,后来奶奶说:“院里那棵老梨树高,你爬上去试试?”晓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把手机绑在树枝上,人蹲在树杈上,信号居然稳了,从那以后,梨树就成了她的“教室”,树杈是课桌,枝头的麻雀是“同桌”,风一吹,梨花落下来,掉在摊开的笔记本上,像盖了枚粉色的邮戳。
王老师在屏幕里讲:“根系是植物的‘脚’,扎在土里,吸收水分和养分……”晓梅听着,眼睛一亮,她低头看看脚下的地——奶奶刚翻过的菜畦,土块松软,几株青菜冒出了嫩芽,她想起上周帮奶奶种茄子时,奶奶总说:“坑要挖深点,苗根埋实了,才长得旺。”这不就是课本里说的“主根深扎,侧根蔓延”吗?
她举着手,手机屏幕里的王老师立刻点了她:“晓梅,你有什么问题?”晓梅有点紧张,声音细细的:“老师,我奶奶种菜时说‘根深才能叶茂’,和您讲的《植物的根系》是不是一个理儿?”王老师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太对了!知识不是只在书本里,也在咱们的地里,等开学了,你带同学们来学校的实践基地,咱们一起种一畦‘实验田’,看看课本上的知识怎么长出苗来。”
直播间里“哇”地一声,同学们都笑了,晓梅握着手机,感觉掌心有点热,她抬头看看梨树,根须从土里钻出来,缠着老石墩,像一只只抓住大地的手,原来课本里的字,和奶奶手里的锄头、脚下的泥土,早就是一体的。
下午的网课是地理,张老师在屏幕上展示中国地形图,红色的山脉、蓝色的河流像一张脉络分明的网,讲到“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”,晓梅又忍不住开口了:“老师,我们村后面的山,以前雨水多的时候,山坡上的土会被冲下来,把田埂都冲垮了,后来村里人种了好多树,现在土就少冲了。”张老师眼睛一亮:“这就是‘植被保持水土’啊!晓梅说的,正是地理课本里的‘人地协调’。”
挂了网课,晓梅跑到田埂上,看见奶奶正在给刚栽的辣椒苗浇水,水顺着沟渠流进土里,泛起细密的泡泡,像一群吐泡泡的小鱼,晓梅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泥土,湿漉漉的,带着太阳晒过的暖,她想,原来网课不是悬在空里的,它就扎在这片地里,跟着种子一起发芽,跟着庄稼一起长高。
傍晚,奶奶喊晓梅吃饭,桌上摆着青椒炒鸡蛋,是早上摘的青椒,鸡蛋是自家鸡窝里捡的,晓梅咬了一口青椒,脆生生的,带着泥土的鲜甜,她看着窗外,梯田里的玉米苗已经蹿出了一拃高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群伸着懒腰的孩子。
手机又响了,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:“晓梅,今天你讲得真好,知识就像种子,种在哪里,就能在哪里生长,继续加油,等你开学带同学们来看你的‘梨树教室’。”
晓梅笑了笑,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月光洒下来,给梯田镀了层银边,梨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像一条通往远路的小径,她知道,这条路上,有网课的声音,有泥土的芬芳,还有无数正在生长的知识——它们像地里的根,悄悄地,扎进了她的心里。
网课,在“地里”生长,长出的不只是苗,还有对生活的理解,对土地的热爱,和对未来的期待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