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清晨总带着水汽,像被浸湿的宣纸,平江路上的石板路泛着青光,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,沾着隔夜的露水,老宅子的木窗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妹妹小满揉着眼睛趴在窗台上,看见哥哥阿舟正蹲在院里给那盆绣球花浇水——这是他们网课第三年的春天,也是苏州最舒服的时节。

书桌是老榆木的,被岁月磨得发亮,此刻并排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,语文老师的头像正说着“春眠不觉晓”,阿舟的初三网课和小满的小学四年级网课,就这样隔着一块屏幕,又挨着同一个屋檐,阿舟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划着,小满则偷偷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小桥,画流水,画窗外那棵老樟树垂下的枝丫。

“哥,这个‘仄仄平平仄’是什么意思呀?”小满突然戳了戳阿舟的胳膊,阿舟放下笔,把笔记本往中间挪了挪,指着屏幕上的古诗:“你看,苏州评弹的唱词也是这样,平仄像脚步,一高一低才好听,就像我们每天走平江路,左边是河,右边是墙,一步一景,不能乱。”小似懂非懂地点头,眼睛却瞟向窗外——一只白猫正沿着河岸的栏杆慢悠悠走过,尾巴翘得老高。

课间十分钟,是兄妹俩最期待的时刻,阿舟会关掉摄像头,拉着小满跑到窗边,对岸的白墙黛瓦里飘出饭菜香,阿舟指着远处古塔的尖顶:“那是北寺塔,爷爷说,宋朝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。”小满则把脸贴在玻璃上,看乌篷船摇过小桥,船夫的吴侬软语像裹了蜜糖,软软地飘进耳朵里,妈妈端来两碗桂花糖粥,碗底还卧着几颗圆润的桂花,甜香混着糯米的暖意,顺着喉咙滑进心里,连网课的疲惫都散了去。

网课的日子像苏州的雨,细细密密,却也藏着许多暖意,阿舟的数学总有小满听不懂的函数题,她就偷偷把笔记本推过去,阿舟便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歪歪扭扭的抛物线,说你看,这就像我们院里的秋千,荡起来最高点,最低点,都有它的道理,小满的语文朗诵课,她总读不好平翘舌,急得眼圈泛红,阿舟就把耳机摘下来,一字一句地教她:“‘姑苏城外寒山寺’,‘苏’是平声,舌头要放平,就像苏州的河水,平平稳稳地流。”然后两人一起读,声音穿过老宅的雕花木窗,和着窗外的鸟鸣,在平江路的巷子里轻轻荡开。

有时候网课卡顿,屏幕上的老师变成了一幅会动的画,小满便咯咯地笑,阿舟也跟着笑,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,妈妈说,你们俩啊,比网课里的动画还热闹,其实阿舟知道,小满喜欢网课,不是喜欢盯着屏幕,是因为网课的时候,哥哥一直坐在身边,就像窗外的绣球花,只要有阳光,有风,就能热热闹闹地开。

傍晚的网课结束,夕阳把苏州染成温柔的橘色,兄妹俩趴在窗台上,看天边的云彩被风吹成棉花的形状,看对岸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像撒在水里的星星,阿舟说:“等疫情好了,带你去沧浪亭看荷花,那里的荷花,比我们画的还好看。”小满点头,手里的桂花糖粥已经凉了,但心里暖乎乎的。

原来网课再怎么隔着屏幕,只要身边有这个会给自己画抛物线、教自己读诗的哥哥,只要窗外还是苏州的慢时光,每一天,都像窗外的绣球花,开得热热闹闹,带着江南特有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