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蝉鸣像一把钝锯,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,我走出高考考场时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亮,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,我合上笔盖的瞬间,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“咔嗒”一声——十八岁的兵荒马乱,好像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。
填报志愿的日子,是在一场雷阵雨后到来的,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,母亲把空调开得很大,客厅的玻璃窗上凝着水珠,模糊了窗外的蝉鸣,父亲把一本厚厚的《招生计划》摊在茶几上,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,边角还沾着他喝茶时滴落的茶渍,他戴着老花镜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学校代码和专业名称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个学校去年分数线是580,你估分600,稳了……这个专业就业好,毕业后能进医院……”
我坐在旁边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的流苏,高考结束后的半个月,我像一只被放飞的气球,突然失了重,估分时我故意压低了5分,总觉得“万一考砸了”的假设能留点余地,可真到填志愿的当口,那些藏在心底的梦又开始冒头——我想去南方的城市,想学新闻,想大学四年能写很多很多故事,想毕业后成为一名记者。
可父亲觉得“新闻”太虚,“不稳定”,他指着电脑屏幕上某所985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:“这个好,铁饭碗,以后当医生,体面又体面。”母亲也在旁边附和:“是啊,医生多好,越老越吃香。”我攥着鼠标,指尖冰凉,那所大学在北方,离家两千多公里,临床医学——四个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我喘不过气,我想开口争辩,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高三一年,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,刷题刷到深夜,父母为我做的早餐、深夜留的那盏灯、每次模考后他们小心翼翼的安慰……这些画面在眼前闪过,我突然觉得,自己的梦想好像没那么重要。
“就这个吧?”父亲把志愿草表推到我面前,红色的笔圈出了那所985和临床医学。“你看看代码,是A106,对吧?”我盯着草表上“临床医学”四个字,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专业代码——A106,没错,可就在我准备确认的时候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触摸板,屏幕上的光标突然跳了一下,等我再定睛看时,草表上的“临床医学”变成了“临床药学”。
“啊?”我愣住了,心脏猛地一缩。“怎么了?”父亲凑过来看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你手抖了?赶紧改回来,临床药学是药学类,跟临床医学不一样,你想学的是临床!”我慌忙去点撤销,却发现草表已经提交成功了——系统提示“志愿填报已确认,不可修改”。
那一刻,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,母亲的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;父亲摘下老花镜,用力揉了揉眉心,没说话,我盯着屏幕上“临床药学”四个字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,那不是我想走的路,可就在几分钟前,我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。
接下来的几天,家里弥漫着一种低气压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遍遍地刷那所大学的贴吧,看“临床药学”专业的课程设置——有机化学、药物分析、药剂学……陌生的名词像密密麻麻的网,把我困住,我想复读,可父母说“都填完了,别折腾了”;我想硬着头皮去读,又怕四年后会后悔,那天晚上,父亲走进我的房间,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:“算了,药学也挺好,能治病救人,跟临床医学也沾边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,“路是你自己的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开学报到那天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门口,阳光把校门照得晃眼,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,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,只有我,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,根还留在原来的土壤里,辅导员发来课表,第一节课是“有机化学”,我抱着课本走进教室,看着黑板上复杂的分子式,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大学生活像一列脱轨的火车,我抓着扶手,摇摇晃晃地往前走,临床药学专业的课程比我想象中更难,每天不是在实验室里配溶液,就是在图书馆里背药理,我常常坐在自习室的窗边,看着楼下草坪上背着相机拍照的同学,心里一阵阵地发酸,那些没写完的故事,那些关于新闻的梦,好像真的被那个夏天的一个笔划,永远地留在了过去。
大二那年,学校组织去药厂实习,我跟着带教老师走进流水线,看着一瓶瓶药品从机器里出来,贴上标签,装进纸箱,突然,老师指着货架上一盒儿童退烧药说:“你看,这个药的研发团队,就是我们专业的校友,小时候发烧,是不是吃过这个?”我看着药盒上熟悉的商标,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,母亲也会给我吃这个,那一刻,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——原来“治病救人”不只有一种方式,研发安全有效的药物,让更多人少生病,也是一种守护。
后来我加入了学校的药学协会,跟着学长学姐做社区用药科普,我们在广场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