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“妈,我网课又走神了。”
手机屏幕里,儿子仰着苍白的小脸,眼睛里的光像快熄灭的蜡烛,我盯着屏幕里那圈黑眼圈,刚想说“上课要认真”,却看见他突然把摄像头转了过去——书桌上摊开的试卷,用红笔划满了叉,最后那道大题,空白处写着“我不想活了”。
那一瞬间,我手里的保温杯“砰”地掉在地上,滚烫的水溅在脚背上,却感觉不到疼。
二
儿子的跳楼,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生活,才让我想起那些被“网课”掩藏的裂缝。
去年九月,学校通知上网课,我以为不过是换个地方上课,却不知道,这块小小的屏幕,成了困住他的牢笼,每天早上七点,他坐在书桌前,盯着电脑屏幕里的老师,一坐就是四小时,课间十分钟,他不敢离开座位,怕错过老师“随机点名”;午饭时,他扒拉几口饭就赶回课堂,说“怕被记迟到”;晚上十点,他还在群里交作业,微信运动步数常年停留在两位数。
我曾以为他是“懂事”,直到有天深夜,我起夜,看见他房间还亮着灯,他没在写作业,而是在电脑上点开一个游戏界面——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赛车游戏,可他只是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一动不动,听见我开门的声音,他慌忙关掉页面,红着眼睛说:“妈,我……我学不进去。”
我当时怎么说的?我皱着眉说:“别人都能学,你怎么不行?网课不努力,开学怎么跟得上?”他低下头,没再说话,肩膀却轻轻发抖。
三
儿子的班主任后来给我发来一段聊天记录,那是上周,儿子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,他没答上来,老师说:“有些同学,网课的时候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,别以为开着摄像头就万事大吉。”
那天放学,儿子给我发微信:“妈,老师说我心思不在学习上。”我打字过去:“那你心思在哪里?好好反省!”他没回,现在我才明白,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本就紧绷的神经。
他的房间里,有一个上锁的抽屉,警察打开后,里面是十几张草稿纸,上面写着:“为什么我要活着?”“每天都是上课、写作业、睡觉,一点意思都没有。”“他们都说我要好好学习,可我到底在为谁学?”
最后一页,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,站在高楼上,下面写着:“这样,就不用上网课了。”
四
儿子的葬礼上,他的同桌告诉我,网课期间,很多同学都这样,有个女生因为摄像头没开,被老师当众批评,第二天就没来上课;有个男生每天熬夜补作业,上课时总打瞌睡,成绩一落千丈。
“我们都觉得,自己像个机器。”同桌说,“老师看着摄像头,家长看着成绩,没人看我们累不累。”
我突然想起,儿子生前最后一次和我说话,是上周三,他说:“妈,我想回学校。”我当时忙着做饭,随口说:“回什么学校,网课多安全?”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在学校,至少能看见同学啊。”
原来,他不是怕网课,是怕孤独,怕对着冰冷的屏幕,听不见同学的笑声,看不见老师的表情,只有永远做不完的题和考不完的试。
五
儿子跳楼那天,是网课的第三个月,那天早上,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,我出门时,他轻声说:“妈,再见。”我应了一声,没回头——谁能想到,那声“再见”,竟是永别?
警察说,他是在网课结束后,从客厅的窗户跳下去的,书桌上,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:“今天老师讲的题,我还是不会,我是不是很笨?”
我蹲在地上,抱着他的书包,突然想起他小时候,总喜欢趴在我怀里说:“妈妈,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。”那时他的眼睛里,全是光。
六
我常常坐在儿子的书桌前,看着那台关着的电脑,屏幕上还留着他的指纹,像是他无声的控诉。
我知道,儿子的悲剧,不是一个人的错,是我们这些家长,以为“网课”只是“换地方上课”,却忘了孩子需要的不仅是“学习”,更是“被看见”;是那些老师,以为“摄像头”监督”,却忘了孩子需要的不仅是“成绩”,更是“被理解”;是这个社会,以为“努力”熬夜刷题”,却忘了孩子需要的不仅是“成功”,更是“被允许不完美”。
儿子走后,我常常想,如果我能早点抱抱他,听他说说“我好累”;如果我能对他说“学不会没关系,我们一起努力”;如果我能关掉电脑,带他去楼下看看花……是不是,他就不会选择那条路?
可惜,没有如果。
我想对所有家长说:别只盯着孩子的屏幕和成绩,看看他的眼睛吧,那里面藏着的,不是“不想学”,而是“救救我”。
也想对所有老师说:别只盯着摄像头和作业,听听孩子的心声吧,他们需要的不是“批评”,而是“你懂我”。
更想对这个说:网课时代,我们给孩子的不该是“牢笼”,而应该是“光”。
因为每个孩子,都该有“不想上网课”的权利,也该有“活不下去”时,被拉一把的机会。
儿子,妈妈对不起你。
但愿,再也没有孩子,在网课的屏幕后,无声地坠落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