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蝉鸣,比记忆里更聒噪。

莎莎猛地从书桌上惊醒,额头抵着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温度,窗外传来妈妈在厨房切菜的声响,刀刃磕碰瓷盘的“叮当”声,和十八岁那年夏天的午后一模一样。

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光滑,没有熬夜后的暗沉,也没有工作五年堆积下来的疲惫,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纸条,是妈妈早上写的:“莎莎,妈妈炖了银耳汤,填报志愿累了喝点。”字迹还是熟悉的圆体,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。

她猛地扑到书桌前,抓起桌上的日历,2023年6月25日。

高考成绩刚出来的那天。

上一世,她就是在这个夏天,被妈妈攥着志愿表,指着“汉语言文学”那栏说:“这个好,当老师稳定,以后铁饭碗。”爸爸在旁边闷头抽烟,烟雾缭绕中只说:“听你妈的,她懂。”而她,那个喜欢在草稿本上画小人、偷偷写小说的莎莎,只是低着头,用笔尖戳着志愿表,没敢说一句“我想学动画设计”。

后来她顺从地读了师范,毕业当了中学语文老师,每天备课、批改作业、应付家长群,偶尔在深夜打开画板,却总觉得笔下的线条生了锈,三十岁那年,她所在的学校要裁撤美术兴趣班,她看着学生们失望的眼神,突然觉得这辈子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在“稳定”的轨道上滚得磨平了所有棱角。

一场重感冒,让她在昏睡中回到了十八岁。

“莎莎,出来喝汤啦!”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点催促的笑意。

莎莎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——那是她考上高中时,爸爸送的礼物,笔帽上还刻着“前程似锦”,上一世,就是用这支笔,她在“第一志愿”那一栏,工工整整地填了本省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。

这一世,她握紧了笔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客厅里,妈妈正端着银耳汤从厨房出来,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,见她出来,放下报纸,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:“怎么样?志愿表想得怎么样?我和你妈商量了,就报本省的师大,以后毕业回来当老师,多好。”

莎莎看着妈妈眼角的细纹,想起上一世她总说“当老师好,能顾家”,想起爸爸为了供她读书,在工地上扛水泥累得直不起腰,鼻子突然一酸。

但她还是开口了,声音有点抖:“爸,妈,我想报美院。”
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
妈妈手里的汤碗顿了顿,抬眼看她:“美院?学画画?那以后能干什么?当画家?画家能养活自己吗?”爸爸皱起眉,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:“胡闹!你成绩明明能上重点大学,学画画?那是不务正业!”

“不是不务正业!”莎莎突然提高了声音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从小就喜欢画画,你们以前总夸我画的小人比照片还像!我想学动画设计,我想画属于自己的故事!当老师是好,可那不是我想要的!”

这是她第一次对父母大声说话,上一世,她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。

妈妈愣住了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,爸爸沉默了许久,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想起莎莎在旁边,又把烟塞了回去,叹了口气:“画画……能当饭吃吗?你看隔壁老李家的孩子,学计算机,现在在大城市买房了,你学画画,以后万一找不到工作,怎么办?”

“我能找到工作!”莎莎抓起桌上的手机,解锁,翻出自己藏在相册里的画稿——那是她这些年偷偷画的,有童话场景、有漫画人物、有分镜脚本,每一张都画满了整个屏幕。“爸,妈,你们看,这是我画的!我参加过设计比赛,拿过奖!我知道我能行!”

妈妈接过手机,一张一张翻着,眼眶慢慢红了,她记得女儿小时候,确实总拿着蜡笔到处画,墙上、桌子上、甚至她的围裙上,都画过歪歪扭扭的小太阳,后来上了初中,学业重了,她就没再提过画画,她以为女儿忘了。

“你……你一直喜欢画画?”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
“嗯,”莎莎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一直没敢说,我怕你们说我耽误学习,可我真的很喜欢,喜欢到做梦都在画,爸,妈,我想试试,我想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
爸爸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,看着手机里那些充满灵气的画稿,突然想起小时候,女儿拿着画本跑到他面前,骄傲地说:“爸爸,我画了我们全家!”画里的三个人,手牵着手,笑得比阳光还亮。
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伸手揉了揉莎莎的头:“既然这么喜欢,那就试试吧。”

妈妈把手机放下,擦了擦眼泪:“那你……你想报哪个学校?”

莎莎破涕为笑,拿起桌上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,翻到“动画设计”那一栏,用笔尖点了点:“我想报北京电影学院的动画专业,还有中国美术学院的插画与漫画专业,我知道这两个学校很难考,但我会努力的!”

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志愿表上,莎莎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填下学校和专业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