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的夏天,空气里永远飘着两种味道:操场边老樟树的苦香,和教室里汗混着油墨的燥热,蝉把整个夏天的声音都塞进玻璃窗,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解析几何,可我们的眼睛早就飘到了教室后墙那张倒计时日历——离高考放榜还有17天,比这更让人心跳加速的,是压在抽屉底层、被手汗浸得微微发皱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。

那本“圣经”与爬满字的报纸

填报志愿前,学校发了两样“圣物”:一本巴掌大的《招生计划手册》,深蓝色封面,印着“教育部高校学生司”的字样,薄薄的册子里却藏着全国上千所大学的名字、专业代码和招生人数;另一份是省教育考试院印的厚厚一叠报纸,头版是“去年各高校录取分数线”,往后翻是“热门专业就业分析”,再往后,是密密麻麻的“考生问答”。

这两样东西,成了我们课间的“硬通货”,下课铃一响,教室里就炸开锅:“你看,去年川大最低分要580,我模拟考才570,是不是悬?”“北大在四川就招3个人,是不是根本不用想?”“‘计算机科学与技术’和‘信息与计算科学’有啥区别啊?我妈说前者能当程序员,后者是算命的!”有人把报纸铺在腿上,用红笔圈圈画画,把心仪的学校和专业标成不同颜色;有人拿着计算器算“线差”——“去年560分能上西南交大,今年题难,是不是要降5分?”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,也会凑过来看一眼“国防生”后面的“免学费包分配”,小声嘀咕:“这个是不是不用交钱,毕业就能当军官?”

老师的红笔与妈妈的笔记本

班主任老王是个戴眼镜的语文老师,总说“志愿比高考分数重要,它决定了你未来四年要去哪个城市,和谁一起生活,学什么本事”,他每天下午的自习课都会抱着个大文件夹进来,里面是他整理的“历年录取数据分析”。“你们看,”他用红笔指着投影上的表格,“去年我们班有同学填了‘服从调剂’,结果被调剂到了‘植物保护’,现在天天在田里捉虫;还有同学非要上‘法学’,结果分数不够,最后只能读了个专科,所以啊,第一志愿要‘冲一冲’,第二志愿要‘稳一稳’,第三志愿一定要‘保一保’!”

老王的话像圣旨,可我们心里还是没底,我妈比我还焦虑,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旧笔记本,封面是“某年家用账本”,里面却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大学介绍:“中山大学,位于广州,校园里有全国最美的校园小路”“哈尔滨工业大学,工科强校,毕业生进航天系统的多”“西南财经大学,在成都,金融行业认这个牌子”,她还托了亲戚的朋友,问在省教育厅工作的叔叔,回来时眼睛发亮:“我打听了,四川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,去年录取最低分552,你模拟考考了558,稳了!”

纸页上的“战争”与眼泪

拿到志愿表的那天,班主任说:“每人只能填五个志愿,每个志愿填两个专业,还要填‘是否服从调剂’。”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风扇在头顶转圈,我摊开那张浅绿色的志愿表,手心全是汗。

第一志愿,我想填“新闻学”,高二时,我给校报写稿子,文章被市里的报纸转载,那时就觉得“用文字记录世界”比什么都酷,可我妈反对:“新闻专业出来就是当记者,风吹日晒的,不稳定,你看我给你圈的那个‘会计’,多稳定,毕业就能进银行。”我爸没说话,只是默默给我倒了杯茶,茶杯底压着一张纸,是他写的小字:“儿子,不管你选什么,爸爸都支持你,但要想清楚,未来能不能靠这个吃饭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坐在书桌前,对着《招生计划手册》发呆,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,我一会儿翻翻妈妈的笔记本,一会儿看看爸爸写的纸,一会儿又想起老王说的“冲稳保”,我咬着牙,在第一志愿栏里写下“复旦大学”,专业填“新闻学”;第二志愿填“四川大学”,专业填“汉语言文学”;第三志愿填“西南财经大学”,专业填“会计学”;第四志愿填“四川师范大学”,专业填“汉语言文学”;第五志愿填“西南民族大学”,专业填“汉语言文学”,每个专业后面,我都勾了“服从调剂”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把志愿表折好,放进信封,第二天早上,我把信封交给班主任时,手一直在抖,老王接过信封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子,有冲劲,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
提交后的等待,与夏天的风

志愿表交上去后,我们开始“估分”,老师发了参考答案,我们对着答案对答案,算分,再对照去年的分数线,预测自己能上哪个学校,有人估了600分,已经开始幻想去北京上学;有人估了500分,愁得晚上睡不着觉;我估了565分,刚好卡在复旦大学的录取线附近,心里七上八下。

那段时间,我们开始“告别”,同学之间互相写同学录,有人写“祝你考上清华”,有人写“以后一定要联系我”,有人写“不管你去哪里,我们都是朋友”,我和最好的同桌坐在操场的看台上,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色,他说:“要是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,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打球吗?”我说:“能,就算我们去了北京、上海、广州,放假也要回来一起打球!”

放榜那天,我正在家里帮妈妈做饭,突然,电话响了,是班主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