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图书馆的窗棂时,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第十七版《青禾生长》发呆,文档顶部的文件名标注着“2020.03.07初稿”,而此刻,手心的样书封面上,“青禾”两个字被烫成墨绿色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——这是我大学四年写出的第一本书,从键盘上的第一个字,到捧在手里的第一捧墨香,走了整整三年。
萌芽:在图书馆的角落里
故事要从大二那年的文学课说起,那天老师布置作业,写一篇关于“青春里的遗憾”的非虚构散文,我交了稿,却在课后被老师叫住:“你笔下的老巷子很有烟火气,为什么不试着写得更长些?把巷口修鞋的老张、巷尾卖糖画的老李,都写进去?”
那天下午我泡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,翻出汪曾祺的《人间草木》,看他用最平实的语言写市井里的鲜活,突然想起老家那条被拆迁的老巷,想起巷口老张修鞋时总哼的跑调京剧,想起老李画糖画时手抖得厉害却总给我多画一只兔子,想起自己高考前最后一次回巷子,发现老张的摊位已经空了——那些被我忽略的“日常”,原来都藏着滚烫的人间气。
“或许,我可以写一本书?”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我自己都笑了,一个连长篇论文都写不利索的中文系学生,怎么可能写书?但老师的话像颗种子,在我心里发了芽,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:“给老巷子写一本纪念册,就算只有自己看。”
生长:在稿纸上的褶皱里
真正的动笔是在寒假,疫情封在家,我把自己关在书房,对着电脑敲下第一个字:“老巷子是没有门的,或者说,它的门藏在每一个巷尾人的记忆里。”写第一章时,我总忍不住掉眼泪,写老张修鞋时,我翻出手机里存的他以前的照片,他戴着一顶旧鸭舌帽,手指缠着胶布,却在给我修运动鞋时,特意把鞋带系成蝴蝶结;写老李的糖画,我跑到巷口的小卖部,求老板娘给我讲她记得的老李的故事,她边剥花生边说:“那老头啊,画了一辈子糖画,连个徒弟都没收,就对你这个丫头好,总说‘这丫头眼睛里有光’。”
最难写的是拆迁那天的场景,我采访了三个巷尾的老人,每个人的记忆都不一样:有人说拆迁队来的时候,老张蹲在巷口抽了一上午的烟;有人说老李抱着他的糖画箱子不肯撒手,最后是被人架走的;还有人说,我离开巷子的那天,老张对着我的背影,喊了一句“丫头,常回家看看”,我把这些碎片揉在一起,改了七遍,才写出拆迁时的空旷与怅然——原来写书不是编故事,是把记忆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用情感的线穿起来。
大三下学期,我鼓起勇气把稿子发给出版社,编辑回复很委婉:“文笔不错,但结构松散,人物单薄。”那天晚上,我在操场走了十圈,风把眼泪吹得冰凉,但我不想放弃,我重新调整结构,把“老巷子”作为主线,串起七个不同人物的故事,每个故事都加入一条“暗线”:老张的孤独、老李的坚守、巷口小卖部老板娘的遗憾……我带着稿子去找学院的王老师,她逐字逐句帮我改,告诉我“好的非虚构,是让读者在别人的故事里,看见自己的影子”。
修改稿的过程像在剥洋葱,每改一遍,就流一次泪,改到第二十版时,我看着文档里“完”字,突然觉得,原来坚持一件事,真的会让人变得勇敢。
绽放:在墨香里的回响
收到出版通知是大四的冬天,编辑在电话里说:“《青禾生长》通过了,下个月出书。”我挂了电话,在雪地里站了很久,雪花落在睫毛上,像那年老李给我画的糖画上的糖霜,拿到样书那天,我特意穿上了高中时老张给我修过的那双运动鞋,鞋带还系着他教的蝴蝶结,我翻开扉页,看到编辑写的题字:“献给所有在时光里生长的‘青禾’”。
书出版后,有读者给我发邮件,说她在书里看到了自己的老家;有同学告诉我,他把书寄给了在外地的父母,父母看完后给他打电话,说了很多以前从未说过的事;最让我意外的是,老张的儿子联系我,说老张去年走了,临终前,他让儿子把那顶旧鸭舌帽留给了我——“丫头说,帽子里有巷子的味道。”
前几天,我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做分享,有个女生问我:“写一本书,最难的是什么?”我想了想,说“是‘不放弃’,从‘我想写’到‘我能写’,再到‘我写完了’,中间隔着无数个想放弃的瞬间,但只要熬过去,回头看,那些熬过的夜、改过的稿、流过的泪,都会变成墨香,陪着你走更远的路。”
合上《青禾生长》,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,这第一本书,是我大学四年的句号,更是人生的逗号,它让我明白,所谓成长,就是把心里的“老巷子”一点点写出来,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,变成墨香,留在自己和别人的生命里,而未来的路还长,就像老巷口的那棵老槐树,就算被砍掉枝桠,只要根还在,就总能长出新的青禾。
墨香未散,前路有光,这第一程,我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