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是在一阵熟悉的“叮咚”声里惊醒的,那声音像极了网课开始时,老师用鼠标点击共享屏幕的提示音,清脆又固执地在黑暗里响了一声,接着便沉了下去,我睁开眼,窗外是城市凌晨的静谧,只有空调外机还在嗡嗡低鸣,可刚才的梦里,那个穿着灰色毛衣、总把麦克风调得有点近的男人,正站在我的虚拟教室里,笑着说:“同学们,我们今天讲《赤壁赋》,苏轼写‘哀吾生之须臾’,可他不知道,千年后的我们会隔着一块屏幕,一起读他的句子呢。”

那是我大三时的网课老师,老周,彼时正是疫情最肆虐的时候,校园被封,所有课程都搬到了线上,我至今记得第一次上他的课:PPT里嵌着苏轼的画像,老周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,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温软,像泡在温水里的龙井,他总穿着灰色的毛衣,袖口有点磨损,偶尔会扶一下眼镜,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,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,他的课总在晚上七点,那时我刚结束一天的网课作业,正瘫在椅子上刷手机,听见老周说:“今天不急着讲课文,先给大家看段视频——去年我带学生去赤壁拍的,江风很大,你们听,是不是像苏轼写的‘江上之清风’?”

视频里的老周站在江边,风把他的毛衣吹得鼓起来,他举着手机,镜头里是混浊的江水和灰蒙蒙的天,可他声音里全是笑意:“你们看,虽然没看到‘山间之明月’,但江风是实在的,对吧?”评论区里一片“哈哈哈”,有人打字“老师您头发都被吹乱了”,他也不恼,反而凑近镜头,露出额角几道细纹:“乱了好,乱了好,苏轼说‘早生华发’,我这提前体验了一把。”

那段时间,网课总出幺蛾子,有人忘记关麦,在宿舍里和对象吵架;有人把美颜开到最大,视频里一张大脸占了半个屏幕;还有人直接掉线,屏幕上只剩一个灰色的“正在连接”转圈,老周从不生气,他总说:“没关系嘛,技术嘛,就是要不断试错。”有次我的网卡到声音断断续续,他下课特意发来消息:“是不是网络不好?下次提前五分钟进教室,我等你。”那天晚上,他真的在教室里多待了五分钟,屏幕上是他刚煮好的泡面,热气氤氲了镜头,他说:“快吃吧,吃完再回我消息,别饿着。”

后来疫情好转,我们终于回了线下教室,再见老周时,他站在讲台上,还是那件灰色毛衣,只是脸上的口罩摘了,露出清晰的眉眼——原来他一直戴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亮,像藏着星星,他笑着说:“终于不用对着屏幕了,你们是不是也松了口气?”我们起哄,他却摇摇头:“其实网课也挺好的,至少我能看见你们每个人家里的猫,还有你们偷偷藏在桌下的零食。”

再后来毕业,工作,忙得很少想起老周,直到刚才那个梦,梦里他还是穿着灰色毛衣,站在虚拟教室里,PPT停在《赤壁赋》那页,他问我:“你说,苏轼写‘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’,我们隔着屏幕算不算‘未尝往’?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梦里的“叮咚”声又响了,他挥挥手,说:“下课啦,记得多喝水,别熬夜。”

醒来后,我摸出手机,点开微信置顶——那里还躺着老周的朋友圈,他上周发了一张照片:赤壁的江边,风很大,他举着手机,镜头里是混浊的江水和灰蒙蒙的天,配文:“又来看苏轼了,江风还是那么大,可我觉得,好像有人在听。”

我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老师,我梦到您了。” 过了很久,他回:“是讲《赤壁赋》的梦吗?我昨天备课,又翻到那篇课文了,你说得对,我们隔着屏幕,也算‘未尝往’吧,好好睡觉,别熬夜。”

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,空调外机的声音停了,我突然想起,网课那段时间,老周总在课后发消息:“今天冷,多穿件衣服”“作业别赶太晚,早点休息”,原来那些隔着屏幕的温暖,从来都不是虚拟的,它们像苏轼笔下的“江上之清风”,看不见摸不着,却一直吹在心里,吹过了那个特殊的春天,吹到了现在的梦里。

原来有些时光,虽然隔着屏幕,却从未真正下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