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把夏夜拉得很长,窗外的老槐树在路灯下晃着碎影,像谁打翻了墨水瓶,我盯着桌上摊开的志愿表,A4纸上的“院校代码”“专业名称”像一群乱爬的蚂蚁,钻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,距离高考志愿填报截止还剩12小时,可我连第一志愿的城市都填不好——是想选离家近的省属大学,还是去拼那个远在千里外的985?铅笔尖在“是否服从调剂”的选项上来回划,纸都快被我戳出个洞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带着晚风凉意的声音飘进来:“还对着志愿表发呆呢?”我回头,看见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透明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半切开的西瓜,红瓤黑籽,还沾着水珠,是她,我的青梅,林晚。

我和林晚一起长大,从穿开裆裤在巷子里追着跑,到后来共享一副耳机听周杰伦,她的存在像老槐树的根,深深扎在我记忆的土里,高考前三个月她就说:“等志愿表下来,我帮你一起琢磨。”可我总嫌她烦,觉得她成绩中游,哪里懂我的“雄心壮志”。

她把西瓜放在桌上,汁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淌,在志愿表边缘洇开一小片湿痕。“喏,我妈切的,说吃了甜的,脑子才灵光。”她拉过椅子坐下,挨着我,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我的手,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,她也没在意,自顾自拿起铅笔,指腹按在橡皮上,“说说呗,又卡在哪儿了?”

“我……”我嗓子发干,“想去北京,可那个学校的王牌专业分太高,我可能够不着,要是填本地的大学,保底倒是稳,可……”可我不甘心啊,不甘心就这么待在熟悉的小城,一辈子看得见头顶那片四方天。

林晚没说话,只是拿过志愿表,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城市名。“记得小时候吗?”她突然开口,“巷口张奶奶家的老猫生了一窝小猫,你非要抱一只回家,结果被挠了满脸血,还哭着说‘小猫不喜欢我’,我蹲在地上给你擦眼泪,你说‘以后再也不养猫了’,可第二天看见小猫蜷在篮子里发抖,你又偷偷拿了火腿肠去喂。”

我愣住了,那是我早就忘了的事,她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?

“你啊,”她轻笑出声,眼角弯成月牙,“从小就这脾气,想要的东西不敢伸手,怕得不到;又怕得到了,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,就像现在,想去北京又怕考不上,留本地又怕后悔,两头拉扯,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。”

她把西瓜推到我面前,拿起一块递给我:“吃吧,甜的,其实志愿这事儿,哪有什么‘绝对正确’的选择?我表哥当年非要学医,家里人都反对,他偷偷填了志愿,现在在县医院当大夫,前几天还跟我说,虽然累,但看着病人出院,比自己考了第一还开心,你看,路都是自己走的,只要心甘情愿,哪儿都是好地方。”

我咬了一口西瓜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甜得发腻,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封面是我们小学时一起画的涂鸦——两个小人儿手拉手站在太阳下。“你看这个,”她翻开本子,里面贴满了我们从小到大的照片:幼儿园时我哭鼻子她递纸巾,小学运动会她给我系鞋带,初中我生病她帮我抄笔记……最后一张,是高考前百日誓师,我们站在教学楼前,她举着“加油”的牌子,我笑得龇牙咧嘴,背后是“决战高考”的红色横幅。

“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,”她指着照片里的我,“你小时候说要考北京的大学,说要去看故宫的雪,我记到现在,我不是要替你做决定,我是想告诉你,不管你选哪儿,我都会在,你去北京,我假期去找你;你留本地,我们还能一起逛夜市、吃烧烤,别怕选错,有我在呢。”

窗外的蝉鸣似乎没那么刺耳了,台灯的光晕里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盛着我从小到大的记忆,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说过的一句话:“我们以后要考同一个大学,天天一起上学放学。”后来她成绩中游,我知道她随口说说,可她居然记了这么多年。

我拿起铅笔,在志愿表的“第一志愿”栏里,郑重地写下了那个远在千里外的学校名字,不是赌气,也不是冲动,是带着她的鼓励,带着对未来的笃定——就算路远,也有人陪着一起走。

“填好了?”她凑过来看,眼睛亮晶晶的,我点点头,她笑了,露出两个小梨涡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等你去了北京,我给你寄我们这儿的特产,你带我去故宫看雪。”

“好。”我应声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
夏夜的风吹过老槐树,沙沙作响,像谁在轻轻哼唱,我知道,这个高考前夜,因为我的青梅,志愿表上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有了温度,未来的路还长,但有她在,我便敢带着星光,大步向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