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立着一本泛了黄的书,封面是褪了色的淡蓝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,书脊上“中国文学史”四个字,墨色已不如当初浓重,却依然清晰得像刻在时光里的碑文,每次指尖抚过它,总会想起十八岁那年的秋天——我攥着这本书,站在大学宿舍的窗前,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,也吹着我第一次触摸到“大学”这两个字时,那颗既忐忑又滚烫的心。

小时候,“大学”是个模糊又耀眼的概念,在乡下老家,夏天傍晚乘凉时,爷爷总摇着蒲扇说:“你要好好读书,将来去读大学,那里的书比咱家的牛棚还大。”那时的我蹲在田埂上,望着远处天边的晚霞,想象中的大学,是一座会发光的城堡,城堡里没有作业,没有鸡鸣狗吠,只有永远读不完的书——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,每一页都印着看不懂的“天书”,却藏着能让人“飞起来”的秘密,我甚至偷偷翻过哥哥高中时的语文课本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蚂蚁,看得我眼晕,却又忍不住好奇:这些“蚂蚁”,到底是怎么让爷爷说的“有出息”的人,变得不一样的呢?

后来真的考上大学,录取通知书里夹着一张书单,上面列着“推荐阅读书目”,排在第一的就是这本《中国文学史》,我揣着通知书去县城新华书店,在文学区的书架前站了很久,指尖划过一本本烫金封面的书,最后停在它面前——淡蓝色封面上,印着一幅水墨画:远山如黛,江上泛着一叶扁舟,像极了古诗里的意境,售货员阿姨笑着说:“新生吧?这本书是咱们中文系的‘敲门砖’,读了它,才知道咱们老祖宗有多厉害。”我攥着皱巴巴的零钱,把它抱在怀里,像抱着整个世界的答案。

开学第一天,辅导员在班会上说:“大学的第一本书,不是用来‘读’的,是用来‘品’的。”我把书放在课桌左上角,和课本并排,它比课本厚,比小说沉,扉页上印着学校的校徽,我用钢笔写下自己的名字,墨水在纸上洇开小小的蓝花,像十八岁的心事,羞涩又郑重。

第一次读它,是在宿舍的床上,熄灯后,我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,从“上古神话”开始读,盘古开天、女娲补天、后羿射日……这些故事小时候听奶奶讲过,可书里说:“神话是先民对自然的解释,是文学的源头。”我突然愣住了——原来奶奶口里的“老古话”,竟是老祖宗刻在骨头里的记忆,那天晚上,我读到了后半夜,手电筒的光把被子照得发亮,我好像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河边,河的对岸站着穿兽皮、戴羽毛的人,他们手里举着火把,朝我喊:“过来呀,这里是故事开始的地方。”

后来读“诗经”,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不再是课本里需要背诵的句子,我仿佛看见雎鸠鸟在河面上叫,岸边的姑娘穿着葛布衣裳,眼睛比星星还亮;读“楚辞”,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,屈原在汨罗江边长叹的样子,突然和爷爷田埂上的叹息重合——原来“求索”这两个字,从古至今,都刻在读书人的骨血里。

那本书陪我走过了整个大一,早自习时,我会在教室里读它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,字迹像在跳舞;周末泡在图书馆,笔记本上记满了“《诗经》的赋比兴”“汉乐府的叙事性”,连做梦都会梦到自己穿着汉服,和李白喝酒,和杜甫谈诗,有一次和高中同学打电话,我兴奋地说:“我现在读的书,比童话还好看!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我读的是高数,公式像天书。”

原来,大学的第一本书,给我的不是知识,是一种“看见”的能力——看见文字背后的山河,看见故事里的人心,更看见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,小时候,我以为大学里的书是“天书”,是用来“攀爬”的梯子;后来才明白,它们是“镜子”,照见过去,也照见未来;是“船”,载着我从童年的童话里出发,驶向更广阔的海洋。

那本《中国文学史》依然立在书架上,封面的淡蓝色已经泛白,扉页上的名字也淡了,可我知道,它从未真正“旧”过,每当我觉得迷茫时,就会翻开它,读读“上古神话”,读读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——那些老祖宗留下的故事,像一盏灯,照着我脚下的路。

原来,所谓成长,就是从读童话的孩子,变成读懂扉页的大人,而大学的第一本书,就是那把打开扉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