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有人问我,青春里最珍贵的“第一本”是什么,是第一本日记?第一本获奖证书?还是第一本认真读完的专业书?我总笑着摇头:都不是,我的“第一本”,是那几个大学生——像一本摊开的活字典,每一页都写着滚烫的理想、笨拙的真诚,和岁月里永远不会褪色的光。

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,在老家镇上的中学支教,学校条件简陋,两栋红砖瓦房,操场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教室里的窗户纸常年被风撕出破洞,开学第一天,我抱着教案走进教室,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望着我,眼神里既有好奇,也有怯生生的疏离,我试着用自以为生动的语气讲课,可提问时,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的尾音。

就在我有些慌乱时,教室后排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:“老师,‘彷徨’是什么意思?我爷爷说,他年轻时总彷徨。”我循声望去,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,叫小月,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,后排还有三个男生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,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(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画教室的“改造设计图”);一个皮肤黝黑,袖口卷到手肘,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旧篮球(他是校队的,总想着给学校修个真正的球场);还有一个最安静,总坐在角落,课本里夹着诗集(后来我读到他写的诗:“这里的云很低,低得像要落在肩上,我们伸手接住的,是整个天空的重量”)。

他们就是那几个大学生——刚从省城一所重点大学过来,响应“乡村振兴”支教计划,和我一样分配到这所中学,但和我这个“新手”不同,他们身上有种“老练”的松弛感:小月会蹲在地上,和孩子们一起玩“跳房子”,用方言讲城里的趣事;戴眼镜的男生叫阿哲,带着孩子们用废纸箱做“图书角”,把带来的几百本书贴上标签;皮肤黝黑的男生叫大勇,每天放学后陪孩子们走山路,手里总拎着几个从镇上买的苹果,说是“补充能量”;安静的男生叫小冉,会教孩子们写诗,说“我们的眼睛和笔,就是最好的相机”。

我至今记得那个暴雨天,教室的屋顶漏了雨,雨水顺着墙角往下淌,前排孩子的课本被打湿了一角,阿哲皱着眉看了眼屋顶,转身跑出教室,不一会儿,他扛着块塑料布回来,和大勇一起爬上桌子,踮着脚把塑料布盖在漏雨的地方,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,可两人笑得比阳光还灿烂:“老师,这样暂时不漏啦!”小月在下面递毛巾,嘴里念叨:“阿哲你慢点,大勇你站稳,别摔着!”小冉则拿出手机,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照片,后来洗出来贴在教室的“图书角”旁,照片下面写着:“我们修好了天空的裂缝。”

最让我动容的是“中秋晚会”,学校没有食堂,他们就在操场支了张桌子,摆上从镇上买的月饼和水果,孩子们围坐在一起,小月教他们唱《城里的月光》,大勇表演运球,阿哲讲大学里的“糗事”,小冉则念自己写的新诗:“月亮是今晚的灯笼/照亮我们这些/从山里长出来的小树/总有一天/我们会把根扎得更深/把叶子伸向更远的地方。”那天晚上,风很轻,月光很亮,孩子们的笑声像碎银一样洒了一地,我看着他们——那几个大学生,褪去了大学生的青涩,却把最珍贵的纯粹和热忱,留在了这片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土地上。

支教结束那天,孩子们抱着他们做的“纪念册”来送行,小月的纪念册上画着五个手拉手的小人,旁边写着“老师,阿哲哥哥,大勇哥哥,小冉哥哥,我们会想你们的”;阿哲的纪念册里夹着一张设计图,是“未来学校”的样子,有图书馆、有篮球场,还有“不漏雨的教室”;大勇塞给我一个苹果,说“老师,你尝尝,这是甜的”;小冉则递给我一本诗集,扉页上写着:“谢谢你,让我们知道,我们也是别人的‘第一本’。”

后来我离开了小镇,那几个大学生也回到了各自的校园,可我知道,他们留给我的,远不止一本纪念册,那是一本能反复翻阅的书,每一页都写着“勇气”——在陌生环境里扎根的勇气,面对困难时不退缩的勇气,把理想落进泥土的勇气;每一页都写着“真诚”——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真诚,对事业全力以赴的真诚,对世界永远热爱的真诚。

如今我常常想起他们:小月可能成了乡村教师,继续用知识点亮孩子的眼睛;阿哲或许成了建筑师,把“不漏雨的教室”建到更多地方;大勇大概还在篮球场上,教孩子们“运球如做人,要稳”;小冉一定还在写诗,把更多平凡的日子写成动人的篇章,他们就像一颗颗种子,在需要的地方生根发芽,长成了别人青春里最珍贵的“第一本”。

原来,“第一本”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或纸张,而是一群鲜活的人,一段共同的经历,一种被点燃的信念,那几个大学生,就是我生命里最厚重、最温暖、最值得反复阅读的“第一本”——教会我,青春的意义不在于闪耀,而在于照亮;人生的价值不在于索取,而在于留下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