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阳光和往常一样,懒洋洋地爬过书桌,在笔记本屏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我像往常一样点开腾讯会议,屏幕右上方的小头像一个个亮起来——这是高三(2)班的网课,我们已经这样上了整整三个月。
“同学们好,我是张老师。”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,却依旧温和,张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,也是班主任,五十多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总爱穿深色的毛衣,说话时喜欢用手扶一下镜框,像怕我们看不清她板书的字迹。
今天讲的是《离骚》,她打开共享屏幕,PPT上的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一行字,被她用红色的电子笔圈了出来。“同学们看这里,屈原为什么‘太息’?因为他心里装着天下啊……”她的声音透过网线传过来,带着一种特有的、像老茶一样醇厚的耐心,我注意到,她的头像旁边有个小小的“正在输入”闪烁了一下,然后弹出一条私聊消息:“李同学,摄像头能不能抬一点?老师想看看你的坐姿。”
这是张老师,总在细节里藏着对我们每个人的在意,网课刚开始时,她担心我们走神,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开班会,用手机拍窗外的日出给我们看,“你们看,太阳每天都按时升起,学习也一样,不能偷懒”;有同学家里没网,她把自己的热点卡号发到群里,“先用着,费用老师出”;批改作业时,她总用红色的批注写长长的评语,比线下时更细致——大概是隔着屏幕,怕我们感受不到她的温度。
课上到一半,张老师的声音突然顿住了,视频里的画面晃了一下,她扶着桌子的手似乎有些发抖,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“同学们……老师有点头晕,先休息五分钟,你们自己看看PPT……”话音未落,屏幕上的画面就卡在了她微微蹙眉的瞬间,然后黑了下去。
“老师?老师您怎么了?”群里瞬间炸了锅,弹幕刷个不停,有人试着连麦,却一直提示“对方拒绝接听”,我们守在屏幕前,起初是焦急,后来是隐隐的不安,五分钟后,会议主持人——年级主任的头像亮了,他的声音很沉,带着压抑的哽咽:“同学们,张老师刚才……突发心梗,送医了,正在抢救……”
那一刻,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鼠标点击的声音,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“张老师”头像,突然想起上周她还在群里说:“等开学了,老师给你们带自己做的桂花糕,去年就说好的,今年一定补上。”我们当时还在弹幕里开玩笑:“老师说话算话,不许反悔!”
没人想到,那句“开学见”,竟成了她再也兑现不了的承诺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,张老师那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,给远在农村的老母亲打了半小时电话,又熬了粥装在保温桶里,才坐在电脑前准备网课,她老伴说,她总说“高三学生关键,不能耽误”,哪怕自己心脏不舒服,也硬撑着上课,抢救室的门关上时,她手里还攥着保温桶的提手,那是她准备下课后喝的粥。
那天下午,学校的公众号发了一条推送,只有一张张老师的照片,她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,笑得眼睛弯弯的,配文是:“您教过的每一篇课文,我们都记住了,只是再也等不到您说‘下课’。”
网课结束后,我们在班级群里自发建了一个“纪念文件夹”,里面有张老师的课件,她批改过的作业截图,还有我们偷偷录下的她讲课的片段,有人说:“老师,您总说‘师者,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’,您不仅教我们知识,更教我们做一个温暖的人。”
有人说:“下次再遇见您,一定说声‘谢谢’。”
屏幕那端,张老师再也没能回复,但我知道,她教给我们的那些关于坚持、关于爱、关于责任的话,会像网线里的电流一样,永远在我们心里跳动。
最后一课,您没说完的话,我们替您记着:好好生活,努力向上。
老师,再见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