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的夏天,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香,也飘着一种紧绷的期待,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《1998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生志愿表》,坐在老房子的木桌前,钢笔尖悬在“报考学校”和“报考专业”的方格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,这本薄薄的、带着油墨味的志愿书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、没有互联网的年代里,也压在无数中国家庭的清晨与黄昏里。

蓝黑色的墨水,和全家人的“作战”

98年的志愿书,是统一印刷的16开纸张,浅蓝色的底纹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:从“第一批本科”到“专科(高职)”,每个批次下都有3个志愿栏,最底下还有“是否服从调剂”的勾选项,纸张很薄,稍微用力就会划破,所以填写时必须用钢笔,而且只能用蓝黑或黑色墨水——圆珠笔写的字容易被涂改,会被老师打回来重填。

我至今记得那天家里的场景:奶奶坐在藤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嘴里念叨着“当老师好,铁饭碗”;爸爸蹲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他说“学医吧,一辈子不愁吃穿”;妈妈则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1998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专业目录》推到我面前,指着上面的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”说:“现在电脑多火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”

而我心里,却偷偷藏着另一个念头:我想学中文,我想读中文系,想写诗,想读那些泛黄的书页里藏着的故事,可这个念头刚说出口,就被爸爸一口驳回:“学文?能当饭吃吗?你看你三姨家的表哥,去年学了机械,现在在工厂里上班,多稳定!”

那天的争吵持续了很久,我拿着钢笔,在志愿表的“第一批本科”第一志愿栏里,先写了“XX师范大学”,又划掉;写了“XX医科大学”,又觉得憋屈,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个墨团,像极了当时我混乱的心情,最后是妈妈叹了口气,说:“先填个稳妥的,以后再想别的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在“XX师范大学”后面写上了“汉语言文学专业”——算是对我的一点妥协,也带着对“铁饭碗”的坚持。

信息闭塞年代的“盲人摸象”

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,98年填报志愿有多“原始”,没有高校官网,没有专业介绍视频,甚至连完整的分数线数据都很难找到,我们唯一的“指南”,就是那本厚厚的《招生专业目录》,和老师从教育局打印回来的几张“预估分数线”。

班主任王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表格,告诉我们:“第一批本科的分数线,去年是510分,今年估计涨个10分,你们得往高了估。”他又指着目录里的学校说:“这个XX大学,在省外,去年只招了3个人,你们要是想冲,可以填,但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
为了填好志愿,我们几个同学凑在一起,交换从学长学姐那里听来的“小道消息”:“听说XX大学的食堂特别好吃”“XX大学的宿舍没有空调,夏天热得睡不着”“XX专业毕业分配去银行,要托关系”,这些零散的信息,像拼图一样,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,试图拼出未来的样子。

我还记得,有个同学为了填“第二批本科”的志愿,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,跑到省教育考试院,趴在玻璃窗上看墙上贴的“历年录取情况”,回来时晒得满脸通红,却兴奋地说:“我发现XX工程学院的‘土木工程’去年没招满,说不定我今年能上!”那种对信息的渴望,和对未知的忐忑,是现在用APP一键填报根本无法体会的。

服从调剂:赌上全未来的“勾选”

志愿表最底下,有一行小字:“是否服从院校内专业调剂?”下面画着两个方框,一个“服从”,一个“不服从”,王老师说:“这个勾很重要,勾了‘服从’,万一你的分数不够第一志愿的专业,学校可能会把你调到别的专业;不服从,那就直接退档,只能等征集志愿了。”

“退档”两个字像惊雷一样,让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害怕,在我们眼里,考上大学,几乎是唯一的出路,如果因为“不服从调剂”而落榜,不仅辜负了父母的期望,可能还要再等一年——那时候,复读一年要花掉家里大半年的收入。

尽管我填的是“汉语言文学”,却在“是否服从调剂”后面,颤抖着勾了“服从”,妈妈说:“勾吧,只要能上大学,学什么都行。”爸爸则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:“听老师的,别任性。”这个小小的勾,是我们对命运的妥协,也是对未来的赌注——赌学校不会随便把我们调到不喜欢的专业,赌就算调了,我们也能学着去接受。

录取通知书:志愿书后的“句号”

填完志愿书的那天下午,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牛皮纸信封,封口处贴了邮票,交给了班主任,接下来的一个月,成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,每天早上,我都要跑到村口的小卖部,问老板有没有我的信件,邮递员绿色的自行车一出现,我就心跳加速,直到看到信封上没有我的名字,才失落地走回家。

八月中旬的一天,我终于收到了录取通知书,红色的封皮上印着“XX师范大学”的字样,拆开后,里面有一张纸,写着“汉语言文学专业(师范)”,还有我的名字和录取编号,我拿着通知书跑到院子里,爸爸正在给菜地浇水,他接过通知书,手有点抖,看了很久,才说:“嗯,好,师范好,以后当老师,稳定。”
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那本手写的志愿书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