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,从浙江师范大学的香樟路尽头漫过来时,我正抱着刚从图书馆三楼文学区抽出的书,站在窗边,那本书封面是米白色,印着一幅水墨晕染的西湖断桥,书名是《人间草木——汪曾祺的江南》,后来我才知道,这薄薄的二百页,竟成了我与浙江最深刻的初见——它不仅是我大学读的第一本书,更像一把钥匙,悄悄打开了我认知这片土地的第一道门。
初入大学,我像只迷途的鸟,对一切都新鲜又惶恐,陌生的城市、密集的课程、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,让我总在深夜想起千里外的家乡,辅导员说:“多去图书馆吧,书能帮你安下心。”于是某个午后,我抱着“随便看看”的心态走进图书馆,文学区的书架排排立,像沉默的智者,手指划过书脊,从《百年孤独》到《红楼梦》,最后停在《人间草木》——封面的断桥烟雨让我想起报到时,出租车窗外掠过的黛瓦白墙,心里一动,便抽了出来。
书的第一篇是《故乡的食物》,汪曾祺写高邮的咸鸭蛋,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”,可读到“江南的炒米,是常年备着的”,我忽然笑出声,来浙江报到那天,奶奶硬塞给我一袋炒米,说“南方潮湿,炒米能祛湿”,我还嫌它土气,此刻书页上的文字像长了脚,蹦进现实:室友桌上总摆着一罐炒米,课间抓一把当零食;食堂早餐窗口的炒米粥,配着油条和酱菜,腾腾的热气里全是家常的暖,原来我嫌弃的“土”,竟是江南人刻在骨子里的烟火气。
真正让我鼻尖发酸的,是《昆曲》那篇,汪曾祺写昆曲的“水磨调”,“唱起来像江南的雨,一点点渗进心里”,我从小爱听戏,却从未想过会在江南遇见它,周末跟着同学去杭州,在湖边的小戏院里,第一次听《牡丹亭》的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,台上的杜丽娘水袖轻扬,唱腔婉转,像把江南的春、江南的愁都揉进了词里,散场时,雨丝正斜斜飘着,落在戏院的青石板上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——那一刻,我突然懂了汪曾祺说的“人间草木”,原来草木是有根的,而我的根,或许就在这片被戏曲浸润的土地上。
后来我总带着这本书去校园的各个角落,在初阳湖边读《夏天》,看他说“夏天的早晨,真舒服,空气很凉爽,草上还挂着露水”,便抬头看湖面的荷花上滚动的露珠;在廿九间教室读《钓鱼的医生》,看他写“医生钓鱼,是为了养性”,忽然觉得教学楼前那棵老樟树下的石桌,也像藏着故事,我开始留意浙江的细节:早茶铺里热气腾腾的葱包桧,路边摊阿姨笑着递来的桂花糖藕,甚至室友口中带着吴侬软语的“侬好”,都成了书页外的注脚,这本书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江南的肌理,也照见了我与这片土地的慢慢靠近。
毕业季整理行李时,我摩挲着《人间草木》的封面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书页间还夹着一片香樟叶,是那年深秋在香樟路上捡的,忽然想起开学那天,辅导员说“大学是让你找到‘我是谁’的地方”,如今我终于明白,我的“我是谁”,或许就藏在汪曾祺笔下的江南烟火里,藏在浙江的草木、戏曲、人情里——那是大学第一本书给我的礼物,让我在异乡的土地上,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根。
合上书时,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地,我知道,这本书会一直在我身边,像江南的雨,润物无声,也像江南的风,吹过我的大学岁月,吹向更远的地方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