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,吹过宿舍楼下落满银杏叶的小径时,我正拖着塞满被褥和旧书的行李箱,站在312室的门口,门牌号是歪歪扭扭手写的,像极了当时我对大学生活的所有想象——既新鲜,又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慌乱。
开学前两周,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,软塌塌的,白天跟新生一起排队领教材,对着课程表发呆;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,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,总想起高中时老师说“到了大学就轻松了”的话,可轻松什么呢?课表上空荡荡的半天,手机里没有熟悉的聊天框,连空气都好像比老家干燥了些,让人喉咙发紧,有天下午,我实在待不住,便溜出宿舍,在教学楼后的旧书摊前蹲了下来,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,把书码得整整齐齐,书页边角卷着,封面上落着薄薄的灰。“同学,随便翻,看不中意放回去就行。”他抬头冲我笑,眼角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。
我在一堆泛黄的书里,抽出了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书,没有烫金标题,只有一行小小的字:《平凡的世界》,作者路遥的名字,我初中时在语文课本里见过,讲的是《平凡的世界》节选,讲孙少平在晓霞墓前的独白,当时只觉得“平凡”两个字有点灰扑扑的,不如武侠小说热血,也不比言情小说缠绵,可那天下午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书封上,把“平凡的世界”几个字照得发亮,鬼使神差地,我付了五块钱,把它带回了宿舍。
晚上熄灯后,我躲在被窝里,用手电筒照着书页读,开头是1975年的黄土高原,孙少平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,在双水村的中学食堂里,就着咸菜啃黑面馍,他的自尊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在同学的目光里蜷缩,却又像野草一样,在贫瘠的土地上拼命扎根,我读着读着,忽然想起自己——不也是那个端着黑面馍的少年吗?在陌生的环境里,小心翼翼地端着“大学生”这个身份,生怕被人看出自己背后的笨拙和不安。
再往下读,孙少平离开了双水村,去黄原当揽工汉,他背着沉重的石料,肩膀磨出血泡,晚上睡在废弃的窑洞里,听着风声和工人的鼾声,却偷偷在路灯下读书,有段描写我记了很久:“他不怕劳动,也不怕穷,他怕的是一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,像路边的野草,春天发芽,秋天枯萎,连个影子都留不下。”那一刻,手电筒的光晃在书页上,我的眼睛有点湿,原来“平凡”不是平庸,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,依然愿意用力去活;是在泥泞里摔打,却依然抬头看月亮。
那本书,我断断续续读了三天,白天没课的时候,我就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阳光洒在书页上,能看见纤维的纹路,读到孙少平和田晓霞在古塔山约会,晓霞说她喜欢“诗和远方”,我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怕打扰到旁边背单词的同学;读到少平的妹妹兰考考上大学,全家围着小煤油灯算学费,我想起爸妈送我来学校时,在车站反复说“钱不够就家里说”,鼻子就酸了;读到晓霞在洪水中牺牲,少平在杜梨树下独自流泪,我趴在桌子上,眼泪砸在书页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读完最后一页时,已经是第三天深夜,我合上书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第一次觉得,大学不是“轻松的开始”,而是“真正的开始”,它像孙少平走过的黄原街头,有泥泞,有汗水,也有路灯下读书的光亮,我不再害怕课表上的空白,因为我知道,那些空白里,可以自己填上想做的事;我不再想念高中的旧时光,因为我知道,每个阶段都有属于自己的“平凡的世界”,需要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。
后来,我把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,书页边角卷得更厉害了,封面上还留着泪渍的痕迹,大学四年,我读过很多书:专业的、文学的、哲学的……可每次遇到迷茫,我总会想起那个在黄原揽工的少年,想起他说的:“生命有着多少的震撼和感动,生活有着多少的快乐和幸福,而这些都来自于我们曾经苦苦的追求和不弃的执著。”
原来,上大学看完的第一本书,从来不是“读完”就结束了,它像一粒星火,落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后来成了照亮我整个大学生活的灯——让我明白,所谓成长,就是在平凡的世界里,活成自己的光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