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前那个夏天,蝉鸣把日子拉得格外漫长,我蹲在卧室的衣柜前,翻出那本被摩挲得边角发白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,封面的“2022”字样已经有些褪色,像被时光轻轻啃过,书页间夹着几张便利贴,是妈妈用圆珠笔写的:“注意专业级差”“去年这个分数线580”“别去太远的城市,爸妈不放心”,台灯的光晕里,那些密密麻麻的院校代码和专业名称,像一片片模糊的星图,而我手里握着的,是唯一的望远镜——那张需要用铅笔填写的志愿表。
那时的我,刚结束高考,成绩不算顶尖,够得上省内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,但也够不着顶尖985,班主任说:“志愿是第二次高考,比考试更考验人。”我不懂,直到摊开那张A3纸大的志愿表,才明白什么叫“一步错,步步错”,表上横排是院校名称,竖列是专业代码,从第一志愿到第六志愿,还有“是否服从调剂”那个小小的方框,像悬在头顶的问号,让人喘不过气。
最先纠结的是城市,我想去南方,想象自己走在梧桐遮蔽的上海老街,或是坐在广州的茶楼里听粤语;妈妈却攥着我的手说:“去省城吧,离家近,周末能回家吃顿热饭。”爸爸不说话,只是默默把《指南》里“北方城市”那几页折了角,最后我选了省城——妥协的第一道斜杠,画在“是否接受调剂”旁边,像给青春画了个温柔的句号,又像留了个小小的遗憾。
然后是专业,我想学新闻,觉得握着话筒、记录世界是件很酷的事,可妈妈翻着书说:“新闻太累了,考编难,当老师多稳定。”她指着一栏“汉语言文学”,说“这个专业考语文老师,需求大,寒暑假还能回家”,我沉默了,高三时,语文老师总夸我作文写得好,说“你笔杆子硬,将来能当作家”,可“作家”和“老师”,哪个更“靠谱”?那天晚上,我坐在书桌前,用橡皮反复擦掉“新闻学”那三个字,直到纸面发毛,最后填了“汉语言文学(师范)”,笔尖落下时,心像被轻轻揪了一下——原来成长,就是把“喜欢”藏进心底,把“应该”写在前面。
填志愿那天,家里气氛像要打仗,爸爸搬出笔记本电脑,打开往年录取数据表,红蓝线条交错,像心电图;妈妈煮了绿豆汤,凉了又热,说“慢点填,别急”,我握着铅笔,手心全是汗,第一志愿填了那所师范大学,第二志愿填了本地的一所综合大学,第三志愿……“要不要填个‘不服从调剂’?”我突然问,妈妈猛地抬头:“服从!必须服从!万一没录上,掉到征集志愿就麻烦了!”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,突然想起她凌晨五点起来给我热牛奶的样子,终于把“不服从调剂”的方框涂成了黑色。
志愿表交上去那天,太阳特别大,我把《指南》塞回衣柜,锁上,像锁住了一个秘密,后来的日子,等录取通知书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长,我总梦见自己掉进一片空白,手里没有志愿表,也没有未来,直到通知书寄到,看着上面“XX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(师范)”的字样,我忽然笑了——原来那些纠结、妥协、失眠的夜晚,最后都落进了这张薄薄的纸里。
六年后,我站在中学的讲台上,给学生们讲《赤壁赋》,台下有个男生举手:“老师,您当年为什么想学新闻呀?”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我说:“因为想记录世界,后来发现,记录你们,也是记录世界的一部分。”
原来六年前画下的那道斜杠,不是妥协,是另一种开始,志愿表上的选择,从来不是“对”与“错”,而是“我愿意”与“我承担”,它让我在汉语言文学的文字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;让我在讲台上,把当年的“遗憾”,变成了照亮别人的光。
六年前那个夏天,蝉鸣依旧,志愿表上的铅笔痕早已模糊,但那个在星图下小心翼翼描摹未来的自己,永远记得:每一道斜杠,都是青春写给未来的情书——或许字迹潦草,却藏着最真诚的勇气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