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扶欢镇,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甜香,也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,镇中学的教务室里,几张木桌拼成长案,上面铺开了今年最新的高考志愿填报表——带着淡淡油墨味的A4纸,顶端印着“重庆市普通高校招生考生志愿填报表”的红色标题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,在窗外的蝉鸣里微微颤动。

表格上的温度:铅笔痕与红钢笔

“小宇,你第一志愿想填哪个城市?”班主任李老师扶了扶眼镜,手指点在“院校代码”那一栏,桌对面,叫陈宇的男生握着铅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落下去,他的志愿表已经被橡皮擦过好几处,边缘起了毛边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
“我想去成都,读电子信息工程。”陈宇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点少年人的固执,“我爸说,电子行业以后有搞头,但我想去重庆的大学,离家近点。”他抬头,望向窗外——镇口的老槐树下,他爸正蹲在那里抽烟,烟头一明一暗,像揣着满腹的心事。

教务室的另一角,女生林晓薇正用红钢笔一笔一划填“专业名称”,她的志愿表很干净,没有涂改,只有“西南大学”“汉语言文学”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。“我想当老师,”她小声对旁边的同桌说,“小时候我们村小学的王老师,就是从镇上走出去的,她说,扶欢镇的孩子,也需要好老师。”同桌点头,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,是奶奶去年庙会求的,说“能保佑娃考上好大学,以后回镇上当教书先生”。

小镇的坐标系:从“填表格”到“选人生”

扶欢镇是綦江区南部的一个小镇,青石板路、穿镇而流的扶欢河,还有镇中学门口那棵几十年香樟树,是几代人的共同记忆,每年夏天,高考志愿填报表发下来的时候,小镇的日子仿佛都慢了下来——家长们放下农活,从镇上的小卖部搬来几瓶矿泉水,坐在教务室外的长椅上,等孩子填完表,递上毛巾擦汗;街边的理发店老板会免费给考生剪个“精神头”,说“清爽的发型,能带来好运气”。

今年,教务室里多了几张新面孔,镇中学的“大学生志愿者”王浩,去年从重庆师范大学毕业,现在在镇上小学支教,他正帮着家长看“平行志愿”的规则:“叔,您看这个‘冲稳保’的梯度,第一志愿可以冲个重点,第二志愿选个稳妥的,第三志愿保底,这样不容易滑档。”家长听得一愣一愣的,却一个劲点头:“浩娃子读的大学多,你给叔参谋着,咱不求娃一步登天,就求他走稳当点。”

填志愿,对扶欢镇的孩子来说,从来不是“选学校”那么简单,它像一张坐标轴,横轴是“远方”——外面的城市、新的生活、未知的世界;纵轴是“归途”——父母的期盼、家乡的呼唤、脚下的土地,有人想冲出去,像陈宇一样,想去大城市闯荡,学最新的技术;有人想留下来,像林晓薇一样,想用自己的力量,让小镇变得更好。

笔尖下的远方:每一道杠都是未来的模样

下午五点,夕阳透过窗户,把志愿表照得透亮,陈宇终于落笔,在“院校代码”一栏写下“10611”(重庆邮电大学),又在“是否服从专业调剂”后面勾了“是”,他抬起头,看见窗外的父亲已经站起身,朝他挥了挥手,脸上是藏不住的笑。

林晓薇的志愿表也填完了,她在“备注”一栏写下“愿回綦江任教”,字迹工整,像她心里的那个念头——等大学毕业,就回镇中学当语文老师,就像当年的王老师一样,告诉镇上的孩子:“世界很大,但扶欢镇,也是你的根。”

教务室的墙上,贴着历届学生的照片,照片上的年轻人有的穿白大褂,有的拿教鞭,有的穿着工装站在工地前……他们的志愿表或许早已泛黄,但表格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种子,在扶欢镇的土壤里生根发芽,长成了不同的模样。

夜幕降临,扶欢镇的灯火次第亮起,教务室里,最后一张志愿表被收了起来,李老师用红笔在封面写下“2024届考生档案”,然后轻轻合上,那几张志愿表,像一艘艘小船,载着扶欢镇少年的梦想,即将驶向更广阔的江河。

而镇口的老槐树下,家长们正互相招呼着:“走,回家给娃包顿饺子,明天,就送他们去远方。”远方的风里,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,混着青春的味道,飘向了每一个有梦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