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“14:30”，高二（3）班的网课已经上了20分钟。
往常这时候，李老师该讲到《滕王阁序》里的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了——她总会停下来，点开麦克风，慢悠悠问：“你们见过傍晚的霞光吗？像不像王勃笔下打翻的胭脂盒？”然后等几个同学在聊天区发“见过！”“老师见过吗？”，再笑着接一句：“我年轻时在赣江边教书，每天都能见，比课本上的画还好看。”
可今天，聊天区安静得像结了冰，李老师的头像灰着，备注里“李老师（语文）”后面，跟着一行小字“[临时授课中]”。
前一天的最后一节班会课，李老师在屏幕那头突然咳嗽起来，咳得撕心裂肺，麦克风里全是杂音，后来她摆摆手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不好意思同学们，有点感冒……明天要是还这样，可能要请其他老师代课。”当时大家只当是普通的感冒，谁也没想到，第二天再打开网课链接时，屏幕那头的人，已经换了。
“同学们好，我是新来的张老师，从今天开始暂时接手大家的语文课。”
麦克风里传来一个清亮又陌生的女声，和李老师温吞的语调完全不同，屏幕上弹出一张证件照，扎着利落的马尾，穿浅色衬衫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聊天区终于动了：“张老师好！”“李老师怎么了？”“今天讲《滕王阁序》吗？”
张老师打字很快：“李老师身体不适，需要休息一段时间，大家不用担心，今天我们先接着讲《滕王阁序》，刚才讲到‘豫章故郡，洪都新府’，谁来解释一下这句的背景？”
没人回应。
不是没人会，是不习惯，以前李老师从不点名，她会说：“没关系，想到什么说什么，哪怕说错了，老师帮你们纠正。”可现在，屏幕那头的老师太“标准”了——声音平稳，语速不快不慢，连PPT翻页都带着机械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提前设定好的程序。
小明盯着屏幕发呆，他记得上周李老师讲这句时，特意查了南昌的历史，说：“洪都就是现在的南昌啊，我有个学生在那边读大学，前两天还给我发照片，说赣江边的夜景比十年前亮多了，王勃要是能看到，说不定会多写两句‘灯火与星河齐明’呢。” 那时候，聊天区里全是“哇”“老师好厉害”“想去南昌看夜景”的热闹，可现在，张老师把背景讲得清清楚楚，从地理到人文，一个知识点不落，小明却觉得像在听说明书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网课最奇妙的地方，就是隔着屏幕，也能把一个人的性格“晒”出来。
李老师的网课，永远有点“乱”：她会突然想起什么，点开手机相册，翻出一张赣江边的日落照片，说：“你们看，这就是‘落霞与孤鹜齐飞’”；她会因为某个同学的弹幕笑出声，说：“小明你昨天说作业写到半夜，是不是偷偷看小说了？”；甚至有次她家的猫跳上键盘，屏幕里全是乱码，她一边抓猫一边道歉：“对不起同学们，我家‘煤球’非要来凑热闹。”
可张老师的课，像被熨过的衬衫，一丝褶皱都没有，PPT永远提前十分钟准备好，知识点按“重点-难点-考点”分类，互动永远在固定的环节：“接下来请3号同学回答问题”“请同学们在聊天区打出你的答案”“时间到，我们看下一页”。
有次课间，小明忍不住在聊天区打了一句：“张老师，您见过赣江的落霞吗？”
张老师秒回：“见过图片，很美，不过我们今天要讲的是‘渔舟唱晚’，请大家提前预习下一课。”
然后聊天区就再也没有声音了。
小明突然有点想李老师的“乱”——那些没按计划来的插曲，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分享，才是让网课不那么像“网课”的东西吧。
转机发生在第三天的作文课。
张老师布置了题目：“如果让你给李老师写一段话，你会写什么？”
小明愣住了，他想起李老师总说：“写作文不用怕，就像跟朋友聊天，把心里的话写出来就行。”他打开文档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，写下：“李老师，您咳嗽好点了吗？您说赣江的落霞像打翻的胭脂，我昨天特意去江边看了，真的，红得像一团火，您家的‘煤球’还好吗？我们班同学都想它了。”
发出去的时候，他有点紧张，怕张老师觉得“不正式”。
没想到张老师在评讲时，念了他的作文，念完后，她沉默了几秒，声音突然有点软：“李老师给我发过消息，说她很想念大家，她说你们班的聊天区最热闹，像早市一样，她怕自己不在，你们会觉得冷清。”
屏幕上弹出张老师新发的PPT，最后一页是李老师手写的字：“替我告诉孩子们，赣江的落霞一直都在，等我去看了，给你们拍新的。”
